玉瑄宫门外森然肃立着数名手持棍杖的内侍,个个面色冷峻,如临大敌。青石地上跪伏着一群宫女太监,人人抖如筛糠,不住叩首求饶。唯有一人挺直脊背跪在众人之前,神情凛然,视死如归。
吴云裳经过时细看了一眼,认出这是万禧宫的掌事宫女昭晴。此刻她发髻散乱,双颊红肿,唇角还挂着血丝,显是刚受过掌嘴之刑。
昭晴抬眼看见吴云裳,眼中骤然迸出仇恨的火光。她猛地起身扑来,状若疯癫,似要将吴云裳生吞活剥。刘尚眼疾手快,护在吴云裳身前,一脚将昭晴踹飞。收脚时还不忘轻轻掸去鞋尖污渍。万儿见状忙掏出帕子为刘尚擦拭双手。
昭晴重重摔在地上,半晌动弹不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仍挣扎着嘶喊:吴云裳!我家娘娘待你以礼,你为何这般歹毒,要构陷于她!
吴云裳闻言一怔,这才明白自己早已背上了这口黑锅。她心中冷笑,抬头望向玉瑄宫匾额。斜月清辉下,金匾泛着冷光——或许这冰冷,正是这九里十三步皇宫的底色。见过楚曦儿鲜血的吴云裳此刻面无惧色,唯有一往无前的勇气。既来之,则安之,万事于她不过兵来将挡。既然恶名已经背上,否认也是徒劳,不如坦然受之。这般境况,反倒解了她心中的困局。
刘尚低声解释:万禧宫的人知县主曾在云家住过,便认定了是您告密。县主不必与她们一般见识。
吴云裳微微一笑:无妨。若云裳能为太后分忧,也是云裳的福分。
内室传来一声轻唤:是淳安来了吗?
刘尚忙应:回太后,淳安县主正候着召见呢。
黄缎门帘应声掀起,月娥迎出,对刘尚使了个眼色。刘尚会意止步,立于廊下,冷眼看着门外受罚的宫人。此刻那些痛苦的呻吟与恐惧的抽泣,在他耳中竟比任何琴音都悦耳。
吴云裳垂首跟随月娥步入内室,只见一张宽大檀木床榻上,应太后身着绣仙鹤云纹的旋袄,头戴紫貂昭君套,镶珠点翠,华贵非常。她手捧龙凤铜手炉,慵懒地靠在绣着龙凤的明黄锦缎大迎枕上,微合双目,神色安详。听得吴云裳请安,才缓缓睁眼,抬手示意:来,靠近些哀家坐。
月娥搬来矮金裹脚杌子,吴云裳谢恩后在榻前坐下。
应太后稍稍坐起,侧身端详吴云裳良久,道:生得这般好模样。月娥,你瞧她这眉眼间的神态,可像皇帝小时候?
月娥小心翼翼上前,佯装细看半晌,拍手道:可不是!还是太后眼力好。奴婢就觉得面善,原来竟与皇上少时有几分相像。
吴云裳心中设想过千百种开场,万万没想到竟是说自己与景宗神态相似。她一时语塞,不敢随意应承,只得静候下文。在与应太后的对视中,她生出几分敬畏——眼前这个容貌姣好的女人,笑容温和却威仪内敛,眼神透着阅尽千帆的洞察,潜藏着岁月沧桑。在这支离破碎的江山中,她曾独力撑起了半壁朝堂。
应太后本以为会在吴云裳眼中看到惊恐与慌乱,未料这双眸子如此清澈,平静如一汪秋水,偶起的涟漪也波澜不惊。她凤目微敛,转而道:哀家听说你长在扶苏云家。那么,可曾听过翠翎海晏穿花云缎?
吴云裳垂眸,果然提及此事。她不敢轻易作答,不知该说哪个版本——或许在应太后这里,还能听到另一个故事。总之故事都是顺着说者的心意,达到他们的目的。听者信或不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故事流传下去。她不能扫太后的兴致,又怕说错话,决定先等太后把话挑明,摸清意图再应对。
应太后见吴云裳不急着回答,眉梢微挑,打量她片刻,露出了然神色:是不是听的版本太多,不知该跟哀家说哪个?其实啊,你知道哪个故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若你说了,便是你信的那部分。现在哀家知道了,原来你一个都不信。
吴云裳暗舒一口气,原来这是太后的试探。若她说了民间传说,便是毫无分辨能力的闺中女子,就此失去价值;若说了如太妃的版本,在某些人眼中反倒折射出别样心思。总之,左右都是错。
太后既说那是故事,想必都不可尽信。吴云裳谦恭回道,云裳不敢妄言,免得污了太后圣听。
此时宫外的哭声渐渐停息,唯剩昭晴还在呜咽。她口中似被塞了异物,声音高亢时像是在哭诉贵妃的无辜,又似在痛骂着什么。
玉瑄宫内又添了一个火盆,银炭燃得正旺,霎时温暖如春。花架上的水仙肆意绽放,淡黄花蕊吐露满室清香。月娥从食盒中拣出几颗葡萄,细心剔核去皮,奉与太后。应太后只尝了一颗,因怕寒凉不敢多用,将剩余的赏给了吴云裳。
尝尝吧,太后语气温和,这是岭南快马送来的,哀家记得你们南边人最爱这个时节的水果。
吴云裳恭敬接过,晶莹的果肉在宫灯下泛着莹润光泽。她小口品尝着甘甜的葡萄,心中却警醒着——这慈祥的表象下,接下来不知藏着怎样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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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了口后,应太后将茶盏轻轻放回紫檀木小几上,指尖在盏沿停留片刻,似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语。
不错,既然是故事,自然当不得真。其实哀家幼时最爱的,就是躲在闺阁里读那些杂七杂八的话本子。她眼中掠过一丝追忆,记得那时最爱听的,就是关于丽妃和翠翎海晏穿花云缎的传说。试问哪个小姑娘不喜欢漂亮的物件?特别是那般稀罕的云缎,自然想知道的更多些。
她轻轻摇头,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可惜那时不敢多问。在长辈们眼中,这缎子与丽妃一般,一个被称作妖物,一个被指为妖妃,都是严禁打听的禁忌。特别是哀家这般注定要入宫的女子,更不许沾染这些所谓祸国殃民的奢靡之物。日子久了,这份好奇也就渐渐淡忘了。
应太后执起团扇轻摇,继续道:待皇帝继位后,不知怎的又有人旧事重提。只是这云缎已百余年无人得见,云家人自称技艺失传,偏有人就是不信。为了讨好主子,几波人马来往扶苏城打探。她忽然轻笑一声,这一折腾,结果却是有意思得很。突然之间,扶苏城大大小小数十间茶肆酒楼的说书人,都在讲燕霊织机的故事,一时之间鬼神之说四起。
这传闻传到哀家耳中,倒勾起了儿时的念想。应太后目光微凝,便也命刘尚去细细打听。你猜最后查出了什么?
她刻意停顿,仔细端详吴云裳的神情,确认她果真一无所知后,这才如给孙辈讲故事般继续道:查到最后才发现,那些说书人竟都是云家请的,故事也是云家祖上编的。经历百年传承,不过是用荒诞之言行苟且之事罢了。
云家祖上编造了古燕国两公主的传说,借此进献做工精美的云缎。丽妃原本出身不高,却因这个故事被冠以古燕遗孤的身份,既堵了悠悠众口,又正了宫中的地位。应太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吴云裳一眼,你也见过萧妃穿的那件东珠衣裙吧?其织造手法与当年丽妃所着云缎如出一辙。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道出关键:其实世间根本没有什么海晏花,所谓翠鸟羽毛,不过是寻常家雀的绒毛染色。两件相同的云缎,为何在世人眼中却有真伪之别?应太后放下茶盏,指尖轻叩案几,只因丽妃在衣裳上熏了莯渃香。此香能令男子闻后神志恍惚,加之丽妃确实美艳绝伦,行动处罗衣飘摇,轻裾随风,恍如仙子临世。再辅以文人墨客的诗文渲染,不仅成就了丽妃宠冠六宫,也为云家换来一时富贵。
说到这里,应太后语气转冷:然世间万事皆有因果。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太祖立国后以史为鉴,自是不许前朝旧物继续存世。云家便又编出织女灵姝儿的故事,施以鬼神乱说。几番渲染后名声大噪,竟又做了我大吴的皇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