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知堂的木门被推开时,檐角的铜铃正叮叮当当地晃着,碎金似的阳光淌过门槛,落在柜台后摊开的实验日志上,将那页“老城区执念修复清单”的字迹晒得暖融融的。
苏砚正低头擦拭着那枚刻着“影”字的铜扣,指尖的温度顺着铜纹漫开,身侧的阿夏抱着修好的玩具熊,正跟童童絮絮叨叨地说着旧玩具店的趣事。
林默和林墨靠在门边,低声讨论着安保公司的选址,老周坐在八仙桌旁,慢悠悠地啜着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角的笑纹。
一切都透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像是连日来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连空气里都飘着檀木和旧纸张的淡香。
直到那道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病历夹,额角沁着薄汗,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落在苏砚身上时,陡然亮了几分。
他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
“请问……这里就是执念修复站吗?我是市一院的医生,姓李。”
苏砚停下擦拭的动作,抬眸看向他。男人约莫四十岁,鬓角有些发白,眼底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种近乎恳求的焦灼。
她将铜扣放回锦盒,颔首道:“我们是。李医生有什么事?”
“太好了!”
李医生像是松了口气,连忙将病历夹递过来,“医院里有个病人,情况很特殊。
我们用尽了所有的医疗手段,都没办法缓解他的症状,后来听老周先生提起你们,说你们能修复那些……
被扭曲的执念,我就抱着试试的心态过来了。”
老周放下茶杯,挑眉道:“哦?是什么样的病人,能让你这位市一院的骨干医师束手无策?”
李医生的脸色沉了沉,声音也低了些:
“病人叫王强,是个中年男人。三个月前,他的儿子在自家门口的路口出了车祸,当场就走了。
从那以后,王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整日待在病房里,不言不语,眼神空洞得吓人。
我们给他做了全身检查,身体上一点毛病都没有,但他就是不肯吃东西,不肯说话,整个人都陷在一种极度的自责里,任凭谁劝都没用。”
他顿了顿,翻开病历夹,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我们监测到他体内的执念能量极强,而且波动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困住了,再这样下去,他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苏砚的心轻轻揪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执念了,不是怨恨,不是愤怒,而是沉甸甸的自责,像一块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看向身旁的母亲,母亲会意地点点头,又看向林野:
“法医的专业视角,或许能帮上忙。”
林野立刻站直身子,接过病历夹:“我跟你们去。正好可以分析一下他体内执念能量的残留轨迹。”
阿夏抱着玩具熊,蹭到苏砚身边,小声道:
“苏砚姐姐,我想去。我好像已经能感受到那种……很沉很沉的情绪了。”
苏砚摸了摸她的头,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好,我们一起去。”
一行人驱车赶往市一院,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从老城区的青石板路,到车水马龙的街道,再到医院门口醒目的白色大楼,空气里的味道也从檀木清香,变成了消毒水的淡味。
李医生带着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紧闭着,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走到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前,他轻轻推开了门。
病床上躺着个男人,身形消瘦得厉害,宽大的病号服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他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动不动,像是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塑。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清晰地看到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还有眼角那道深深的泪痕。
病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男人胸口微弱的起伏。
苏砚放轻脚步走过去,站在病床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浓稠的、带着悲伤和自责的执念能量,正从男人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个病房都笼罩了。
“王叔叔。”她轻声唤道。
男人没有反应,像是没听到一样,依旧望着窗外。
阿夏走到床边,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男人的手背。
下一秒,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眼圈微微泛红:
“苏砚姐姐,他的执念好沉啊……全是‘如果’。如果那天我多叮嘱他一句,如果那天我跟着他去,如果那天我没有让他一个人出门……”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
她闭上眼,指尖轻轻抵在男人的眉心,触发了自己的修复能力。
熟悉的眩晕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一段段模糊的影像,如同破碎的胶片,在她脑海里缓缓播放。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巷口的槐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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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骑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篮里放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买的青菜。
他朝门内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爸爸,我去买酱油了!晚饭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门内传来男人爽朗的声音:“路上小心点!别骑太快!”
“知道啦!”
少年应了一声,脚下用力一蹬,自行车便像一阵风似的,朝着路口的方向骑去。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就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碰撞声撕碎了。
他疯了似的冲出去,看到的却是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和一辆撞歪了车头的货车。
少年的自行车倒在一旁,车篮里的青菜撒了一地,那瓶还没来得及买的酱油,成了永远的遗憾。
画面戛然而止,苏砚猛地睁开眼,心口一阵钝痛。
她能感受到,在王强的执念里,那个午后的画面,被无限次地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像是一把刀子,在他的心上割开一道新的伤口。
“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儿子。”
苏砚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野蹲在床边,仔细观察着王强的脉搏,又翻了翻病历夹:
“执念能量的波动频率很稳定,但强度太大了。
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这种自我否定的执念,比那些带着怨恨的执念,更难修复。”
林默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沉声道:
“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想让他走出来,必须让他知道,他的儿子,从来没有怪过他。”
“可是……”
李医生叹了口气,“他儿子已经不在了,我们怎么让他知道呢?”
阿夏突然歪了歪头,眼睛一亮:“我知道!我能感受到他儿子的执念!就在这个病房里,就在王叔叔的身边!”
她伸出小手,指向病床的枕头:“在那里!枕头下面,有个东西,里面藏着他儿子的执念!”
苏砚立刻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果然放着一个小小的玩具车。
那是一辆红色的遥控赛车,车身上有几道刮痕,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车座的缝隙里,卡着一个更小的东西——是一支银色的录音笔。
苏砚的心怦怦直跳。
她拿起录音笔,轻轻按下了播放键。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过后,一个少年清朗的声音,缓缓地流淌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温柔:
“爸爸,我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能听到,或许是很久以后,或许……你永远都听不到。
但我还是想对你说,你别自责,真的别自责。
那天的车祸,是个意外,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还记得,小时候我总爱缠着你,让你陪我玩遥控赛车。
你总是很忙,但每次都会抽出时间,陪我在巷口的空地上跑一圈。
那时候的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爸爸。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嫌你唠叨,嫌你管得多,总是跟你顶嘴。
现在想想,真的好后悔。爸爸,我很爱你,真的很爱你。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别再想着我了,我会在天上看着你,看着你好好地活下去。
爸爸,我知道你爱我,别再自责了,好不好?”
录音笔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病房里静得可怕。
苏砚将录音笔放在王强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段录音。
起初,王强依旧没有反应。但当录音播放到第三遍时,他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
第四遍,他的眼角,有泪水缓缓滑落。
第五遍,他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苏砚,看向那个小小的录音笔,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阿夏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王叔叔,你听到了吗?你的儿子在说,他不怪你。他很爱你,他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儿子……”
王强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的儿子……”
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录音笔,苏砚立刻将录音笔递到他的手里。
王强紧紧地攥着录音笔,像是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他将录音笔贴在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听着那段录音,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病号服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儿子……对不起……”
他哽咽着,声音里充满了悔恨和痛苦,“爸爸错了……爸爸不该一直沉浸在自责里……爸爸会好好活下去的……会好好活下去的……”
苏砚看着他,眼底也泛起了湿意。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王强身上那股浓稠的执念能量,正在一点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释然和希望的能量,温和而平静。
林野松了口气,收起病历夹:
“执念能量的波动频率恢复正常了。只要他能解开心结,身体很快就能恢复。”
李医生激动得红了眼眶,握着苏砚的手,连声道谢:
“谢谢你们!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如果不是你们,王强他……”
苏砚摇了摇头,微笑着道:“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事。
执念的本质,从来都不是伤害,而是爱。只要有爱,就能修复一切。”
一行人走出病房时,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金色的余晖洒在医院的走廊上,驱散了消毒水的冷意,也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
林默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看来,我们的使命,还远远没有结束。”
苏砚点点头,目光望向远方。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像王强这样的人,被执念困住,无法自拔。
而她,还有阿夏,还有母亲,还有林野,还有林默和林墨,还有老周……
他们会一直走下去,做一个执着的执念修复师,守护着那些被遗忘的,被扭曲的,却又无比珍贵的爱。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修复核心,突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苏砚一愣,连忙掏出修复核心。
屏幕上,原本一片空白的界面,突然弹出了一行字,还有一个闪烁的光点:
“检测到新的执念波动,强度中等,情绪:迷茫。地点:国外某小镇,影缝分支所在地。”
苏砚的瞳孔微微一缩。
国外?影缝分支?
她抬头看向母亲,母亲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惊讶的神色。
林野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影缝还有分支?而且还在国外?”
老周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看来,影缝的故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苏砚看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世界这么大,还有很多执念,等着他们去修复。
还有很多爱,等着他们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