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老者——此方混沌的大道真身,听到鸿蒙那句“顺手清理了一下”,苍老的面皮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清理?那可是能在虚无中穿梭、觊觎已死混沌的“老鼠”!
听这语气,至少也得是神王层次,甚至……他不敢深想。
眼前这两位,尤其是这个说话平淡的灰袍青年,给他一种深不可测、甚至隐隐心悸的感觉。
那绝不仅仅是境界带来的压力。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又像是在权衡如何回应。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
“原来如此……怪不得,老朽方才心神不宁,隐约感到壁垒之外有道韵激烈碰撞,原来是二位道友在为……呃,清理…遗民。”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没敢直接说“臭老鼠”,“老朽这方‘苍青混沌’,多谢二位道友了。
虽已残破,但若被那些东西盯上,恐怕连最后这点安宁也难以维系。”
他自称“老朽”,又将此界命名为“苍青混沌”,态度算是相当客气,甚至带着几分示好与谨慎的疏离。
鸿蒙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
但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混沌中央那片巨大、古老却暮气沉沉的漂流大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盘古也顺着大哥的目光看去,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老倌儿,你这地方……咋看着这么没劲?”
混沌之气死沉沉的,中间那块地界也灰扑扑的,一点鲜活气儿都没有。
你们这儿的大道……嗯,就是你,怎么感觉也像是没睡醒?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但盘古就是这性子,想到啥说啥。
青衣老者闻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露出一抹更深沉的苦涩与悲凉。
他缓缓摇头,目光也投向了那片他守护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苍青大陆,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这位……力之大道的神皇道友,所言不差。老朽这‘苍青混沌’,确实已是风烛残年,未老先衰。”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看向鸿蒙,沉声道:“道友方才问我这方混沌为何如此……想必也看出来了。并非天生如此,而是……遭了劫。”
“劫?”盘古眼睛一瞪,“什么劫?也是那些狗屁遗民?”
老者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痛楚与恨意:“正是‘鸿蒙遗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沧桑与无力:“那还是很久之前。这方混沌,本是生机勃勃,清浊初分,世界之心凝聚,眼看就要孕育出一方潜力无穷的浩瀚大世界。”
“然而,就在世界之心刚刚稳固、尚未能完全演化护界法则的脆弱时刻……”
老者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那噩梦般的景象,“壁垒被强行撕裂了。来的……不止一个。”
气息之强横,手段之狠辣,远超老朽当时所能应对的极限。他们自称‘鸿蒙宫巡狩使’。
“他们没有像毁灭旁边那位邻居那样直接下死手,或许是因为看我这混沌新成,潜力尚可,又或许……是别有所图。”
老者睁开眼,眼神冰冷,“他们直接锁定了初生的世界之心,动用了一种诡异莫测的掠夺秘法,硬生生从世界之心的核心本源中,抽走了一半!”
“一半?!”盘古倒吸一口凉气,怒道,“这帮杂碎!世界之心乃一界根基,抽走一半,这世界还能好吗?!”
“是啊……还能好吗?”老者惨然一笑,“根基受损,大道不全。”
世界演化立刻陷入停滞,甚至开始倒退。灵气流失,法则紊乱,本该蓬勃发展的万物生机如同被掐断了源头。
若非老朽拼着本源,强行稳定剩余的一半世界之心,并以自身大道弥补残缺法则。
这方混沌恐怕早已彻底崩塌,或者沦为比旁边那位邻居更不堪的混沌坟场。”
他看向鸿蒙,眼神复杂:“也幸亏……领头的那位巡狩使,老朽在更久远的混沌交感中,曾偶然‘瞥’见过其一丝气息烙印,算是‘认识’。”
他们似乎也有所顾忌,或许觉得抽走一半本源已算达成目的,或许是不想彻底逼疯一个大道意识引来不可测的反噬……
总之,他们拿走了那一半世界之心后,便退走了。
留下老朽,守着这残缺的根基,和这片……永远长不大的世界。
老者的话语在暮气沉沉的混沌中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一方混沌,尚未真正绽放,便已枯萎。
就像一个孩童,被硬生生抽走了大半生命力,永远停留在了羸弱衰老的状态。
鸿蒙静静地听着,目光从苍青大陆收回,重新落在青衣老者身上。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份平静下,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学者在审视一个罕见的、残缺的样本。
“原来如此。”鸿蒙缓缓开口,“根基被夺,大道残缺,世界停滞,灵机萎靡。确实是‘未老先衰’。”
他的语气很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论,没有太多同情,也没有愤怒,这让青衣老者心中微微一凛。
盘古则是气得哇哇叫:“岂有此理!鸿蒙宫!又是这个狗屁鸿蒙宫!”
大哥,咱们刚才就该追上去,把那个什么大长老剁了,再去掀了他们的老巢!
鸿蒙没有理会盘古的叫嚷。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混沌中央那片苍青大陆,这一次,他的目光更加专注,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暮气,看清其最本质的结构与法则脉络。
看了许久,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以自身大道弥补残缺法则,维系此界不坠。”
那么,如今这方世界的法则运转,是依循你修补后的‘新规’,还是依旧试图回归原本被掠夺前的‘旧序’?”
青衣老者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得如此深入核心。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二者皆有,却又相互冲突,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平衡。”
世界本能渴望回归完整旧序,但根基已失,旧序难全;
老朽修补的新规则力维持存在,却无本源支撑,如同无根之木。
因此,法则运转处处滞涩,灵气生发艰难,万物生长缓慢,整个混沌都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僵持状态。”
“扭曲的平衡……僵持……”鸿蒙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他忽然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既然如此,”鸿蒙看向青衣老者,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看你这世界,也就这样了。继续僵持下去,无非是再拖上一些岁月,最终依旧难免被虚无同化,或者被其他东西盯上。”
青衣老者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道友……此言何意?”
鸿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旁边扛着斧头、还在生闷气的盘古,说道:“二弟,我想做个实验。”
“实验?”盘古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铜铃大眼眨了眨,“啥实验?大哥你说!”
鸿蒙抬手指向混沌中央那片巨大的苍青大陆,声音平静无波:“看到那块陆地没?”
我想试试,给它强行灌入一些相对完整的、活泼的‘法则种子’,再把它从这片松散沉滞的混沌里‘摘’出来,搓揉凝聚,塑成一个相对紧凑的‘球型’。
看看这样操作之后,这个残缺的、僵化的世界,会发生什么变化。”
“灌法则?搓成球?”盘古听得有点懵,但随即眼睛大亮,兴奋起来,“这个好!
听着就带劲!大哥,俺给你打下手!
需要俺劈开这混沌气流不?还是需要俺用斧头帮忙把它拍圆喽?”
盘古的思路很简单,大哥想做的事,肯定有趣又有道理!至于会不会把这方混沌搞炸了……大哥心里有数!
一旁的道青衣老者,此刻却是听得目瞪口呆,神魂剧震!
灌入法则?搓成球?!
这……这简直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主意!
世界演化,乃大道自然,循序渐进。哪有强行灌输、暴力塑形的道理?
这简直是揠苗助长,不,是直接把苗拔出来当泥巴玩!
一个不慎,本就脆弱的世界结构立刻就会彻底崩溃,连带着他这个与之共生的大道意识也要灰飞烟灭!
他看着鸿蒙那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又看看盘古那跃跃欲试、毫无顾忌的样子。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实力强得吓人,行事却如此荒唐离谱!
我能怎么办?
打?
开什么玩笑!刚才虚无中的大战余波他隐约感应到了,那绝对是超越他理解层次的交锋!
那个自称清理了“老鼠”的青年,恐怕动动手指就能把自己连同这残破混沌一起抹掉!
逃?
大道真身与混沌本源共生,能逃到哪里去?离开本源,他这缕意识用不了多久就会消散,被虚无同化。
阻止?
拿什么阻止?言语?道理?在绝对的实力和看似“疯狂”的念头面前,苍白无力。
青衣老者心中一片冰凉,苦涩难言。他守护这方残缺混沌无数岁月,殚精竭虑,也不过是延缓其衰亡。
如今,却要眼睁睁看着两个强大的“外来者”,用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可能将一切彻底终结,甚至当作一场“实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他缓缓退开些许,朝着鸿蒙和盘古,尤其是鸿蒙,深深地看了一眼。
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恐惧,有悲愤,有一丝祈求,更多的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颓然。
“二位道友……神通广大。”他的声音干涩无比,“老朽……无力阻拦。”
只盼……只盼道友能……手下稍留余地,莫要彻底断了此界最后一点……生机念想。
这话说得极其卑微,几乎是在恳求了。一个大道意识,沦落至此,何其可悲。
盘古见状,撇了撇嘴,嘟囔道:“你这老倌儿,怕个啥?”
我大哥出手,肯定有分寸!
说不定还能给你这破地方带来点新气象呢!”
鸿蒙对老者的恳求不置可否,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那片苍青大陆上。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时的平淡,而是多了一种专注的、如同最高明匠人在审视材料的锐利光芒。
“开始吧。”
他轻声说道,仿佛在宣布一场有趣游戏的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