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易混沌”那秩序井然的壁垒，重新置身于永恒的灰白虚无之中，鸿蒙与盘古一时间都沉默了片刻。
身后，那方明亮、繁荣、格局严谨的混沌光团，如同黑暗深海中一颗精心雕琢的明珠，散发着温润而稳定的光辉。
前方，则是无尽的、单调的、仿佛能消磨一切存在意志的虚无背景，以及点缀其上、明暗不定的其他混沌光点。
盘古扛着斧头，有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大哥，咱接下来去哪儿？”
再找个混沌钻进去瞅瞅？俺觉得刚才那地方整得虽然挺板正，但没啥挑战性。
不如咱找个看起来乱一点的，说不定能砍点不开眼的遗民杂碎活动活动筋骨！
他显然还惦记着战斗。之前在“太易”虽然认亲（认主）的戏码挺热闹，但毕竟没真打起来，让好战的盘古觉得有点不过瘾。
鸿蒙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并未落在近处那些混沌光团上，而是越过了它们，投向了虚无的更深处，那些更加遥远、也更加朦胧的区域。
在他的视野中，除了那三千混沌连锁的“表象”与支撑它们的巨树“脉络”虚影，还能看到一些散落在更外围虚无中的、相对静止或缓慢移动的、形状不规则的“阴影”。
那些，应该就是北冥他们提到的、“鸿蒙世界”崩塌后遗留下来的碎片岛屿。
与生机勃勃（哪怕是衰败的生机）的混沌世界不同，那些碎片岛屿散发出的气息更加古老、死寂、荒芜，却又隐隐带着一丝残存的、来自上一个纪元的沉重与神秘。
有些岛屿上，或许还残留着些许鸿蒙世界的遗迹，或……盘踞着某些以碎片为巢穴的、更加古老或诡异的“遗民”势力。
“不去混沌了。”鸿蒙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啊？”盘古一愣，“不去混沌了？那咱去哪儿？在这鸟不拉屎的虚无里干溜达？”
鸿蒙抬手指向虚无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阴影区域：“去那里。鸿蒙世界的碎片，鸿蒙岛屿。”
“鸿蒙岛屿？”盘古顺着鸿蒙所指望去，眯起眼睛看了半天，才勉强分辨出一些极其模糊、仿佛海市蜃楼般的轮廓影子。
“那些黑乎乎、看不真切的玩意儿？去那儿干嘛？北冥他们不是说那地方不是荒了就是被遗民占了，没啥好看的，还危险。”
“正因其荒芜、危险，或许才藏有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真实。”
鸿蒙淡淡道，“混沌世界，自成一体，大道笼罩，所见所闻，多是其内生灵与当前法则演绎的故事。”
而那些破碎的岛屿，是上一个纪元的‘遗骸’，是劫难的‘现场’，或许……能留下更原始、更不受干扰的痕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想去看看，那所谓的‘鸿蒙世界’，究竟是如何破碎的。”
“也想看看，那些以碎片为家的‘遗民’，他们的生存状态，与北冥他们描述的，是否完全一致。”
盘古听得似懂非懂，但大哥既然决定了，他自然无条件支持。
“行！大哥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正好，俺也想看看那些所谓的‘上个纪元’的破烂是啥样！“要是碰上占山为王的遗民杂碎，俺的斧头正好发利市！”
“走吧。”鸿蒙不再多言，选定了一个看起来规模相对较大、轮廓也稍微清晰些的阴影方向，一步踏出。
盘古连忙跟上。
兄弟二人，便在这绝对虚无的“背景板”上，开始了向着遥远“鸿蒙岛屿”的跋涉。
这趟旅程，与在混沌内部穿梭，或者短距离跨越混沌间隙截然不同。
虚无之中，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前后之分，甚至缺乏明确的空间尺度感。他们只能以自身为参照，向着选定的方向“移动”。
这种移动，并非简单的飞行或穿梭空间，更像是在一种粘稠而空寂的“介质”中，强行定义出一条“路径”，然后沿着这条“路径”前进。
周围的景象单调得令人发指。
永恒的灰白，吞噬着一切色彩与声音，连时间的流逝都仿佛变得模糊而缓慢。
若非兄弟二人道心坚定，境界高深，恐怕早已迷失在这种绝对的“空”与“寂”之中，甚至产生自我存在的怀疑。
盘古起初还兴致勃勃，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希望能发现点新奇玩意儿。
但很快，他就被这千篇一律的死寂给弄得有些烦躁了。
“大哥，这鬼地方……也太闷了！”
盘古忍不住抱怨，声音在虚无中传出不远便迅速衰减、消散，“啥也没有！连个能砍的东西都找不到！
“咱们走了多久了？俺感觉腿都快……呃，就是觉得腻歪！”
他抬头看向前方，那些作为目标的“鸿蒙岛屿”阴影，依旧远远地悬挂在虚无深处，轮廓似乎清晰了一点点，但距离感依旧遥远得让人绝望。
就像在沙漠中看到远方的绿洲，走啊走，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
“望山跑死马。”鸿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啥？望啥马？”盘古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这个来自鸿蒙遥远记忆碎片中的俗语。
“没什么。”鸿蒙微微摇头，“继续吧。距离，比我们预想的要远得多。”
这不仅仅是空间距离的遥远。鸿蒙能感觉到，那些“鸿蒙岛屿”似乎并非简单地漂浮在“同一层面”的虚无中。
它们与这支撑混沌的“巨树”主干及枝桠，可能存在着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高维的关联。寻常的移动方式，效率极低。
但他并不着急。正好借此机会，更加仔细地感知这片绝对的虚无，感知那棵“巨树”在更深层次的脉络波动，也……反思消化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
时间，在这虚无的跋涉中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瞬。
兄弟二人只是沉默地前进着，如同行走在宇宙背景辐射中的两粒微尘。
盘古的抱怨渐渐少了，不是他习惯了，而是连抱怨都觉得累。
他干脆闭上嘴，学着鸿蒙的样子，放空思绪，只是机械地（相对而言）跟着大哥的步伐。
偶尔运转一下体内的力之大道本源，感受着斧头传来的冰凉触感，提醒自己还“存在”着。
就在盘古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灰白给“腌入味”了的时候——
他百无聊赖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脑门，盘古那双铜铃大眼瞬间瞪大到极限。
嘴巴不受控制地缓缓张开，形成了一个极其夸张的“O”形，足以塞进去他自己的拳头！
“大……大……大…大哥！！！”盘古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锐、结巴，甚至破了音。”
“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显得异常刺耳，“你……你……你快看！！后……后边！！！看后边啊！！！”
他一边吼着，一边用手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连带着扛在肩上的洪荒斧都嗡嗡作响。
鸿蒙被盘古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惊动，停下脚步，转身，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即便是以鸿蒙那万古不变的心境，此刻眼中也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平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可辨的、混合了震撼、恍然、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
只见在他们身后，那原本应该是一片空茫灰白、点缀着零星混沌光点的虚无“背景”上。
一棵无法用任何语言准确形容其伟岸、其古老、其恢弘的……“大树”，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不，或许“矗立”并不准确。
它更像是一种超越了维度空间概念的“存在显现”。
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维度交织方式，“扎根”于不可知的深处，“舒展”在无尽的虚无“画布”之上。
它的“主干”粗壮得如同将无数星河拧成一股，呈现出一种混沌未分、包容万色的原初质感，隐没在更加深邃、无法窥视的维度之下，向上向下都延伸至感知的尽头。
而从主干延伸出的、难以计数的“枝桠”，则如同一条条横贯虚无的璀璨大道脉络，粗壮者如同长河，纤细者似若游丝。
它们蜿蜒伸展，探入这片他们所在的“层面”。
而就在这些枝桠的末端，分叉出的更细小“枝丫”或“叶片”处——
托举着、或者说“生长”着……一方方或明或暗、或大或小、散发着不同气息与光芒的……混沌世界！
那些他们刚刚离开的“太易混沌”，之前重塑的“苍青混沌”，彻底寂灭的“空无区域”（对应一条枯萎死寂的枝桠末端）。
乃至更早的洪荒玄黄混沌……所有他们见过的、感知过的混沌世界，此刻都如同这颗巨树上结出的“果实”或生出的“叶片”，清晰地呈现在那里！
明亮璀璨的“太易”，如同挂在一条粗壮健康枝桠上的饱满硕果；
焕发生机的“苍青”，则像是从一条受损后又得到滋养的枝丫上长出的新嫩叶片，虽小却生机盎然；
而那片“空无”对应的，正是一条彻底枯萎、末端光斑黯淡近乎熄灭的坏死枝桠……
更远处，无数其他的混沌光团，无论明亮还是黯淡，稳定还是闪烁，都各自对应着巨树上不同状态、不同位置的枝桠与末端！
整棵“树”，通体由难以言喻的法则锁链、时空经纬、存在根基交织而成，呈现出一种混沌原色，却又仿佛蕴含着所有色彩的起点与终点。
它寂静无声，却仿佛承载着所有世界的呼吸与脉动；它古老沧桑，枝叶间流转的却是支撑纪元循环的磅礴伟力！
只有站得足够远，离开那些混沌世界的“内部”或“近处”，以近乎“跳出画外”的宏观视角回望，才能看到这隐藏在所有表象之下的、震撼心灵的终极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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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滴……乖乖……”盘古的嘴巴依旧张得老大，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棵……一棵树？！托着……托着所有的混沌世界？！俺……俺不是在做梦吧？大哥你掐俺一下！”
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闷响），疼得龇牙咧嘴，才确信不是幻觉。
鸿蒙久久地凝视着那棵支撑起无尽混沌的宏伟巨树，心中之前许多模糊的猜测与感应，在此刻得到了最直观、最震撼的印证。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混沌海的真正根基。
所谓的三千混沌，并非无根浮萍，随意飘荡在虚无中。
它们皆是这棵不可思议的“世界之树”（或许可以这么称呼）上生长出的“部分”。
混沌的诞生、成长、繁荣、衰败、寂灭……都与对应枝桠的生机息息相关。
那些“鸿蒙遗民”的掠夺，加速混沌衰亡，是否也在间接“损害”或“窃取”这棵树的生机？
而那“鸿蒙世界”的破碎，是否与这棵树的某种“病变”或“劫难”有关？
自己能看到这棵树，是否因为自身与“鸿蒙世界”、与那四件至宝本源的联系，使自己拥有了一种超越寻常视角的“洞察力”？
而盘古，或许是因为与自己同行，受到自己气息或这宏观景象本身的触动，在足够远的距离下，也终于得以窥见这终极真相的一角？
“离得远，才能看得清。”
鸿蒙低声自语，重复着之前心中闪过的那个念头，此刻有了全新的含义，“站在这‘画外’，方能窥见全貌。离得近了，身处其中，便如‘只缘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了’。”
之前他在混沌内部或近处，虽然也能“感应”到巨树的脉络虚影，但绝无此刻这般清晰、完整、直击灵魂的视觉冲击与认知震撼。
盘古依旧处于巨大的震惊中，他看看那棵巨树，又看看鸿蒙，结结巴巴地问：“大……大哥，你……你早就知道了？能看到这玩意儿？”
鸿蒙微微点头：“略有感应，不如此刻清晰。”
“这……这到底是啥树啊？咋这么…大……这么吓人？”
盘古咽了口唾沫，“它……它从哪儿来的？”
谁种的？还是自己长的？
“它要是……要是哪天不高兴了，或者病了，抖一抖……那上面的混沌世界……”
盘古不敢想下去了。这棵树的存在，颠覆了他对世界构成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混沌是独立的存在，开天辟地是自己的力量与大道体现。
可现在却发现，自己开天辟地所在的“混沌”，竟然只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或一颗“果子”！
这种认知冲击，对于盘古这样以“力”与“开辟”为根本大道的神皇而言，尤为强烈。
鸿蒙的目光从巨树上收回，再次投向远方那些鸿蒙岛屿的阴影，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此树为何，从何而来，尚不可知。”
鸿蒙缓缓道，“但既见其形，便知我等所行之路，所历之劫，皆在此树脉络之中。”
他顿了顿，看向依旧震惊难平的盘古：“不必过于惶恐。树有树的脉络，叶有叶的生长。”
你开天辟地，成就洪荒，是你自身大道之体现，亦是此树此枝生机孕育之结果。两者并不矛盾，只是……层次不同。
“走吧。”鸿蒙再次转身，面向那些遥远的鸿蒙岛屿，“既已见得全貌，更应去看看那些‘坠落’的枝叶碎片。
“或许，在那里，能找到关于此树，关于过往纪元，更直接的答案。”
盘古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从巨树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支撑起无尽混沌的宏伟存在，用力握紧了手中的洪荒斧。
“妈的……不管了！”盘古甩了甩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树再大，也是给人看的！路再远，也是给人走的！大哥，咱们继续！去那什么破岛屿！俺倒要看看，能从那些‘烂树叶’里，翻出点什么名堂！”
兄弟二人，带着对世界本质全新的认知与震撼，再次踏上了前往鸿蒙岛屿的漫长旅途。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心境已然不同。
身后的那棵“神树”，如同一个永恒的坐标与谜题，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道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