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六月中旬,通县的日头已经毒辣得让人心烦。何喜平捏着那张薄薄的中考成绩单,站在罐头厂家属院门口,却迟迟不敢进去。
成绩单上,语文62,数学58,政治71,物理化学加起来刚过百。总分291,离县一中的录取线差了四十九分,离中专的线更是差了六十几。
“喜平,站这儿干啥?”邻居赵婶提着菜篮子路过,“成绩出来啦?考得咋样?”
何喜平慌忙把成绩单藏到身后,勉强笑了笑:“还……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赵婶没注意她的异样,匆匆走了。
等人走远,何喜平才敢把成绩单拿出来再看一眼。291分。这个数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她心上。她知道自己的水平,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可真看到分数时,还是难受得喘不过气。
哥哥何禄平是中专生,现在在市机械厂当技术员。弟弟何寿平虽然没考上,但接了母亲的班,在罐头厂当工人。只有她,高不成低不就。
在门口磨蹭了二十多分钟,何喜平才硬着头皮走进院子。正是晚饭时间,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飘出饭菜香,夹杂着收音机的声响——新闻联播开始了。
何家堂屋里,水双凤正抱着孙子何建军喂饭。四岁的何建军正是淘气的时候,挥舞着小手不肯好好吃。
“建军乖,再吃一口。”水双凤耐心地哄着。
王秀英在厨房炒菜,锅铲碰着铁锅,哐当哐当响。何天培坐在八仙桌旁看报纸,听见门响,抬起头。
“喜平回来了?”他摘下老花镜,“成绩怎么样?”
何喜平低着头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在桌上:“爸……我没考好。”
何天培拿起成绩单看了看,眉头渐渐皱起来。水双凤也凑过来看,一看分数,脸色就变了。
“291?怎么才这么点?”她声音拔高,“你二哥当年考中专,考了四百多分呢!”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何喜平心上。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秀英端着菜出来,瞥了一眼,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又转身回厨房了。
“妈,我……”何喜平想说对不起,可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算了算了。”何天培放下成绩单,“考不上就考不上吧。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了。”
这话听着是安慰,可何喜平听着更难受。哥哥弟弟考不上,父母会想办法给他们找工作。到她这儿,就是“女孩子识几个字就行了”。
“天培,”水双凤把孙子交给儿媳妇,在桌边坐下,“喜平这成绩,高中是上不了了。中专更没戏。得想想办法,给她找个工作。”
“工作?”何天培皱眉,“现在工作哪那么好找?寿平接班那是政策允许,喜平……”
“喜平怎么啦?”水双凤打断他,“喜平也是咱们闺女!总不能让她在家待着吧?再过几年,该找对象了,没工作谁要?”
王秀英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听着公婆的对话,脸色不太好看。
何喜平今年十五六岁,确实该找工作了。可找工作要花钱,走关系。钱从哪来?还不是从公婆的积蓄里出?那些钱,在她看来,早就是她儿子的了——何建军可是何家长孙。
“爸,妈,”何福平下班回来了,一边脱工装一边说,“喜平成绩出来啦?”
“出来了,没考上。”水双凤叹气,“福平,你在罐头厂认识人多,看看有没有适合喜平的工作?”
何福平洗了手,在桌边坐下:“妈,现在工作紧张,一个萝卜一个坑。喜平又没技术,只能找临时工。”
“临时工也行啊!”水双凤说,“先干着,以后再转正。你当年不也是从临时工干起的?”
何福平看了妹妹一眼。何喜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可怜兮兮的。他心里一软:“行,我打听打听。不过……可能得花点钱。”
“花钱就花钱!”水双凤拍板,“我和你爸还有点积蓄,该花就得花。”
这话说得爽快,王秀英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她面上不显,还笑着接话:“妈说得对,喜平的工作要紧。花钱算什么,一家人嘛。”
可心里却在冷笑:积蓄?那是给我儿子建军留的!凭什么给这个小姑子?
晚饭吃得沉闷。何喜平没胃口,扒了几口饭就说饱了,回自己屋了。水双凤和何天培商量着要托谁,要花多少钱。何福平听着,偶尔插两句。
王秀英一边喂孩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听到公婆说要拿三百块钱出来打点时,她心里咯噔一下。
三百!够买一台缝纫机了!
夜里,何福平夫妻躺在床上。王秀英翻来覆去睡不着。
“福平,你睡了吗?”她小声问。
“没。”何福平闭着眼,“怎么了?”
“你说……爸妈要给喜平花钱找工作,这钱……是不是太多了?”王秀英试探着说,“三百块呢,顶你五六个月工资了。”
何福平睁开眼:“多什么?喜平是我妹妹,找工作花钱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王秀英连忙说,“我就是觉得……觉得寿平接班时,也没花这么多钱啊。”
“寿平接班是政策允许,当然不用花钱。”何福平侧过身,看着妻子,“秀英,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王秀英别过脸,“我就是觉得……爸妈年纪大了,积蓄也不多。这三百块钱花了,以后建军上学、结婚怎么办?”
“建军才三岁,想那么远干嘛?”何福平语气冷了些,“再说,那是爸妈的钱,他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王秀英不说话了。她知道丈夫的脾气,再说下去就该吵了。
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第二天上班,王秀英一直心不在焉。她是通县二小的老师,教二年级语文。课间休息时,她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笔在纸上划拉,心思早飞了。
三百块钱。三百块钱啊。
她想起自己嫁进何家时的情景。水双凤给了八十块彩礼,买了“三转一响”,就把家底掏空了。后来何禄平上中专,何寿平接班,又花了不少。现在轮到何喜平了。
凭什么?她王秀英嫁进何家六年,生了长孙,每天上班下班,回家还要带孩子做家务。公婆的钱,就该是她的,是她儿子的!
“王老师,想什么呢?”对面的李老师问。
“啊?没什么。”王秀英回过神,“就是家里有点事。”
“家里事最烦人了。”李老师说,“我婆婆昨天还打电话来,让我给她买双皮鞋。你说现在皮鞋多贵啊,一双要二十多块……”
王秀英附和着,心里却在盘算。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堂姐王秀娥家。
王秀娥住在钢厂家属院,原本一室一厅的小房子,隔成四间收拾得干干净净。她今年三十岁,比王秀英大五岁,但看着更显年轻——烫了卷发,穿着碎花衬衫,嘴唇涂了点口红。
“秀英来啦?”王秀娥笑着开门,“正好,我刚蒸了包子,白菜猪肉馅的。”
姐妹俩在桌边坐下。王秀英咬了口包子,确实香,但她没胃口。
“姐,我跟你说个事。”她放下包子,“我们家那点破事,真能把人气死。”
“怎么了?”王秀娥给她倒了杯水,“又是你婆婆?”
“可不是!”王秀英开始倒苦水,“何喜平中考没考上,我公婆要花三百块钱给她找工作!三百块啊!顶我半年工资了!”
王秀娥挑眉:“三百?是不少。不过……给你小姑子找工作,花点钱也正常吧?”
“正常什么?”王秀英声音拔高,“何寿平接班时,怎么不花钱?轮到何喜平了,就要花三百?凭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得赶紧打发出去?”
这话说得刻薄,但王秀娥没反驳。她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前夫家也是偏心小姑子,把好东西都留给闺女。
“那你男人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王秀英撇嘴,“他说那是他爸妈的钱,他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还提我爹妈给我找关系调工作的事,堵我的嘴。”
王秀娥笑了:“你男人挺聪明啊,知道拿话压你。”
“聪明什么?就是偏心!”王秀英越说越气,“姐,你说我怎么办?那三百块钱,在我公婆眼里可能不算什么,可在我眼里,那就是我儿子的钱!建军将来上学、结婚,哪样不要钱?”
王秀娥慢慢喝着水,没说话。她想起自己现在的丈夫——钢厂宣传科的老刘。老刘也是二婚,头婚有两个孩子,虽然跟着爷爷奶奶在农村,可老刘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去。她嫁过来后,提过几次,说钱该留着他们自己用,结果老刘就冷了脸。
男人啊,都一个德行。自己家的人永远是亲人,媳妇永远是外人。
“秀英,”王秀娥放下杯子,“这事你不能硬来。硬来你男人不高兴,公婆更不高兴。”
“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钱花了?”
“花钱就花钱呗。”王秀娥笑了笑,“但你得让他们知道,这钱花了,以后就没了。等他们老了,病了,需要钱了,你可拿不出来。”
王秀英眼睛一亮:“姐,你是说……”
“我没说什么。”王秀娥打断她,“我就是提醒你,公婆的钱,你想管是管不了的。但你自己家的钱,你得管紧了。你男人的工资,不能全交给你公婆吧?”
“那倒没有。”王秀英说,“福平的工资他自己拿着,每月给家里交生活费。剩下的,我们攒着。”
“那就好。”王秀娥说,“你公婆要给小姑子花钱,让他们花去。但你们小家的钱,一分都不能动。将来你公婆要是开口借钱,就说没有。”
王秀英点点头,心里有了主意。
姐妹俩又聊了会儿闲话。王秀娥说起自己丈夫老刘:“他前头那俩孩子,下个月要来城里过暑假。我是不想让他们来,可老刘非要接来。你说烦不烦?”
“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伺候着呗。”王秀娥叹气,“不过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我跟老刘说了,孩子来可以,但生活费得另算。他前妻不是也在城里吗?让她出钱。”
王秀英佩服地看着堂姐:“姐,你真厉害。”
“厉害什么?都是被逼出来的。”王秀娥苦笑,“秀英,咱们这些从农村嫁到城里的女人,没背景没靠山,再不厉害点,就等着被人欺负吧。”
这话说到王秀英心坎里了。她想起刚嫁进何家时,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什么。现在想想,越小心,人家越觉得你好欺负。
“姐,我明白了。”她说,“以后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从堂姐家出来,天已经黑了。王秀英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轻快了许多。
三百块钱?花去吧。花了这次,下次再想从她这儿拿钱,门都没有。
至于何喜平的工作……王秀英冷笑。一个中考不到三百分的姑娘,能找什么好工作?最多也就是罐头厂的临时工,一个月十几块钱,干最脏最累的活。
想到这儿,她心里平衡了些。
回到家,水双凤正在洗衣服。何建军已经睡了,何天培在堂屋听收音机。何喜平在自己屋里,门关着。
“妈,我回来了。”王秀英打了声招呼。
“回来啦?”水双凤头也不抬,“饭在锅里热着,你自己吃吧。”
王秀英去厨房盛了饭,坐在桌边吃。今天晚饭是白菜炖粉条,没什么油水。她想起堂姐家的白菜猪肉包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正吃着,何福平回来了。
“吃饭了没?”王秀英问。
“吃了,在厂里食堂吃的。”何福平脱了外套,“喜平呢?”
“在屋里。”水双凤接话,“福平,喜平工作的事,你打听得怎么样了?”
“问过了。”何福平在桌边坐下,“罐头厂包装车间缺个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三班倒。就是累点。”
“包装车间?”水双凤皱眉,“那活儿太累了,女孩子干不了。”
“妈,现在工作不好找。”何福平说,“包装车间虽然累,但干得好有机会转正。而且我打听了,车间主任是我师傅的徒弟,能照顾照顾。”
水双凤犹豫着:“十八块钱太少了……”
“妈,现在临时工都这个价。”何福平说,“再说,喜平没技术,能找个工作就不错了。”
王秀英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包装车间?那可是罐头厂最累的车间之一。三班倒,一站就是八个小时,手上都是水泡。何喜平那细皮嫩肉的,干得了?
不过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那……那得花多少钱?”水双凤问。
“我师傅说,得二百。”何福平说,“一百给车间主任,一百打点其他人。”
“二百?”水双凤松了口气,“那还行。我明天就去取钱。”
王秀英手一顿。二百?不是说三百吗?看来何福平还是向着自己家的,压了价。
可转念一想,二百也是钱啊。够买多少东西了?
但她没表现出来,反而笑着说:“妈,二百块钱能解决喜平的工作,值了。”
水双凤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是啊,值了。”
夜里,王秀英躺在何福平身边,轻声说:“福平,喜平工作的事,还得是你。”
何福平闭着眼:“害,这算什么?她是我妹妹。”
“我知道。”王秀英说,“我就是觉得……你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寿平接班,喜平工作,都是你操心。”
何福平没说话。
王秀英继续说:“福平,以后……以后咱们多为自己想想。建军还小,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知道了。”何福平翻了个身,“睡吧。”
王秀英看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丈夫听进去了。但听进去多少,她不知道。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何家的一切,都会是她儿子的。
窗外,月色如水。
何喜平在屋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知道,自己的工作有着落了。可心里并不高兴。
包装车间,三班倒,一个月十八块。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可她有的选吗?
没有。
她想起哥哥何禄平,想起弟弟何寿平,想起那个还没见过面的三叔家的姐姐来儿。他们都有自己的路,只有她,被困在这个小小的县城里,困在这个看不到未来的工作里。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这一夜,何家大房的每个人,都怀着各自的心思,难以入眠。
而远在市里的何禄平,正在灯下解一道机械设计题。他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妹妹的命运就这样被决定了。
他只知道,高考越来越近,他必须拼尽全力。
1977年的夏天,就这样在暗流涌动中,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