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钢厂家属院三号楼的空气里,除了暑热,还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早饭桌上,刘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刘老汉面前:“爸,妈,这个月的生活费。”
信封不厚,但看得出里面是钱。
王秀娥正在盛稀饭的手顿了顿,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稳住心神,把碗端上桌,脸上挂着温婉的笑:“爸妈,你们看还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买。”
刘老太太没接话,打开信封数了数,眉头皱起来:“怎么还是二十?”
“应该的。”刘伟扒了口稀饭,“芳菲和方傲虽然进城了,可您二老在老家也要开销。再说,芳菲妈妈那份工作的事……”
“说到工作,”王秀娥忽然插话,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我听说……芳菲妈妈那份工作,当初是因为见义勇为才保留的?现在芳菲舅舅也平反回来了,那工作是不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刘伟抬起头,看向妻子。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王秀娥心里一紧。
“那工作是芳菲妈妈用命换来的。”刘伟一字一句地说,“她舅舅平反,是政策好。但这工作,该是芳菲姐弟的,就是他们的。”
“可是伟子,”王秀娥挤出笑容,“芳菲才十四,方傲十一,离接班还早着呢。这工作空着也是空着,不如……”
“不如什么?”刘老太太把筷子拍在桌上,“不如让你娘家哪个亲戚顶上?王秀娥,你打的什么算盘,当我们老糊涂了看不出来?”
这话说得直接,王秀娥脸色一白,眼泪说来就来:“妈,您误会了。我就是想着,工作空着可惜,没别的意思……”
“有没有别的意思,你心里清楚。”刘老汉开口,声音沉沉的,“伟子,这事没商量。那工作是你前头媳妇留下的,只能给芳菲方傲。谁要打主意,我第一个不答应。”
刘芳菲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听到这话,她抬起头,看了王秀娥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王秀娥脊背发凉。
这个十四岁的丫头,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爸,妈,”刘芳菲开口,“工作的事不急。我还没上高中,方傲小学还没毕业。等我考完大学再说吧。”
她说“考大学”,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耳光打在王秀娥脸上。
王秀娥小学没毕业,嫁到城里全靠手段。可刘芳菲,小小年纪就敢说要考大学。
“芳菲有志气。”刘伟脸上有了笑容,“好好学,爸供你。”
王秀娥低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饭后,刘伟要去上班,王秀娥送到门口。
“伟子,”她拉住丈夫的袖子,眼圈还红着,“刚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
“秀娥,”刘伟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这些年,芳菲姐弟跟着她们的妈妈是城镇户口,吃住都在学校,花不了什么钱。给我爸妈的生活费,是我这个儿子该做的。”
王秀娥愣住了。
刘伟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背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多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但如果你敢打芳菲妈妈那份工作的主意——”
“我们就离婚。”
最后三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王秀娥耳边。
她呆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刘伟转身下楼,背影决绝。
离婚?
他居然说离婚?
王秀娥扶着门框,腿有些软。她想起自己是怎么嫁进刘家的,想起那些算计和手段,想起朱兴安离开时怨恨的眼神。
不,她不能离婚。离婚了,她就什么都没了。
回农村?看嫂子脸色?她死也不要。
王秀娥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转身回屋。
“妈,我来洗碗。”她走进厨房,“您歇着。”
刘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围裙解下来递给她。
王秀娥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用力搓着碗,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恨都搓进碗里。
刘芳菲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隐忍,一个冷傲。
战争还没结束,只是换了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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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傍晚,何来儿提着一个小布包,急匆匆走出国营饭店。
布包里是今天试做的鱼丸汤,大厨分给每人一小份。来儿想着妹妹们,尤其是迎儿,平时吃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就想早点带回去。
刚拐进回家的小巷,一个人影突然拦在面前。
“来儿妹妹,下班啦?”
来人是个矮个男人,脸上长着麻子,穿着钢厂临时工的工装。来儿认得他,是钢厂装卸队的张二牛,在饭店吃过几次饭,每次都要盯着她看好久。
“张师傅,有事吗?”来儿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有事。”张二牛搓着手,笑得露出一口黄牙,“来儿妹妹,你看……你也没对象,我也没娶媳妇。咱俩……处对象咋样?”
来儿愣住了。她今年十九岁,不是没人提过亲,可这么直接拦路表白的,还是头一回。
“张师傅,”她定了定神,声音温柔但坚定,“我现在不考虑这个。麻烦让让,我要回家了。”
“别急着走啊。”张二牛拦住去路,“来儿妹妹,我是真心喜欢你。我虽然是个临时工,可一个月也有三十多块呢。你跟了我,不吃亏。”
他说着,伸手要来拉来儿的手。
“你干什么!”来儿躲开,声音拔高了些。
“装什么装,”张二牛嘿嘿笑,“你们饭店的女人,不都这样?给点好处就跟人走。你放心,我跟管你们饭店的李师傅熟,他不会说啥……”
话音未落,一声怒喝从巷口传来:“放你娘的屁!”
念儿像一阵风一样冲过来,飞起一脚踹在张二牛腰上。张二牛猝不及防,哎哟一声摔倒在地。
盼儿紧随其后,手里抄着不知从哪儿捡的半截砖头,护在大姐身前:“姐,你没事吧?”
来儿摇头,心跳得厉害:“我没事。”
张二牛爬起来,一看是三个姑娘,又嚣张起来:“哟,还带帮手?我告诉你们,我看上来儿是她的福气!一个服务员,装什么清高?”
“服务员怎么了?”念儿挡在大姐前面,十七岁的姑娘个子已经窜起来了,眼神冷得像冰,“服务员也是正经工作,比你这种拦路耍流氓的强一万倍!”
“你说谁耍流氓?”张二牛恼羞成怒。
“就说你!”盼儿接过话茬,小嘴叭叭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张麻子脸,配得上我大姐吗?我大姐在国营饭店上班,一个月工资比你高,模样比你好,你算个什么东西!”
巷口传来几声轻笑。
四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人靠在墙边,正笑着看这边。男人二十五六岁,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张二牛一看有人,更来劲了:“同志,你评评理!我好心好意跟她处对象,她们动手打人!”
“我看见了,”军装男人走过来,笑容收起,“你拦着人家姑娘不让走,还动手动脚。”
他站到三姐妹身边,看向张二牛:“怎么,需要我去钢厂保卫科说说?”
张二牛脸色一变。钢厂保卫科可不是好惹的,真闹起来,他临时工的饭碗都得丢。
“算你们狠!”他撂下句狠话,灰溜溜地跑了。
等张二牛跑远,军装男人才转过身,看向三姐妹:“没事吧?”
来儿这才看清他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长相。
“谢谢同志。”来儿低头道谢,脸上有些发烫。
“不客气。”男人笑了笑,“你们姐妹挺厉害。”
念儿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叫陈卫东,刚转业回来,分在钢厂保卫科。”男人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今天第一天报到,就遇上这事。”
盼儿凑过来看了看证件,眼睛一亮:“保卫科的?那刚才怎么不把那流氓抓起来?”
“他跑得快。”陈卫东收起证件,“不过放心,我记住他了。以后再骚扰你们,直接来保卫科找我。”
来儿点点头,又说了声谢谢。
“快回家吧,”陈卫东让开路,“天快黑了。”
三姐妹匆匆离开。走出巷子,盼儿回头看了一眼,陈卫东还站在原地,朝她们挥了挥手。
“大姐,那个当兵的长得真好看。”盼儿小声说。
“别胡说。”来儿脸更红了。
念儿冷哼一声:“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谁知道是不是好人。”
“二姐你就是对谁都有戒心。”盼儿撇嘴。
来儿没说话,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地跳。
回到家,叶春燕已经做好了饭。来儿把鱼丸汤热了,一家人围着小桌子吃饭。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何天良问。
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张二牛拦路的事。
“什么?!”何天良拍桌而起,“那个王八羔子!明天我就去钢厂找他算账!”
“爸,别去。”念儿按住父亲,“我们已经教训他了。而且……今天保卫科一个新来的同志帮了我们。”
她把陈卫东的事说了。
叶春燕听完,若有所思:“保卫科的?那以后上下班让他多照应点。”
“妈!”来儿脸红了,“人家凭什么照应我们。”
“凭你是我闺女。”叶春燕给她夹了块鱼丸,“来儿,你十九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要是遇到合适的,妈不拦着。”
来儿低头吃饭,没接话。
饭后,来儿收拾碗筷,念儿和盼儿在里屋数钱。这两年,念儿脑子活,带着大姐和盼儿倒腾些小买卖——从通县带些土特产到市里卖,再从市里买些新鲜玩意儿回通县。小打小闹,倒也攒了点私房钱。
“大姐,这是这个月的。”念儿把几块钱递给来儿,“你收着。”
来儿接过钱,小心地放进一个小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攒了一百多块钱了。
“念儿,”她轻声说,“这钱……我想给大伯二伯家买点东西。当初我这份工作,是大伯母二婶花了六百块钱托人找的。这些年,他们没少帮咱们。”
念儿点头:“应该的。买吧,不够从我这儿拿。”
盼儿凑过来:“大姐,我也攒了钱,你要用就说。”
来儿看着两个妹妹,心里暖暖的。虽然家里穷,虽然过去有太多伤痛,可现在,她们姐妹同心,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窗外,夜色渐浓。
钢厂家属院里,刘家窗户还亮着灯。王秀娥在洗衣服,刘芳菲在看书,刘老太太在纳鞋底。三个女人各怀心思,却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远处,钢厂保卫科的办公室里,陈卫东整理着刚领的制服。他想起傍晚巷子里那三姐妹——大姐温柔坚韧,二姐冷傲犀利,小妹伶牙俐齿。
挺有意思的一家人。
他笑了笑,把制服挂好。
1977年的夏天,就这样在各自的生活轨道里继续前行。有人为工作算计,有人为生活奔波,有人为未来努力。
暗流还在涌动,但水面之上,日子总要过下去。
明天太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