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那天,通县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凌晨开始飘,到天亮时,整个县城已经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屋檐垂下冰凌,树枝压弯了腰,街道上行人踩出的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何家大房的小院里,何喜平天不亮就起来了。她先扫了院子里的雪,又在厨房生了火,熬上一锅热乎乎的玉米粥。炉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在暖黄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沉静。
这几个月,她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因为中考失利而整天愁眉苦脸的小姑娘了。现在她白天在罐头厂上班,晚上学裁剪、绣花,周末还跟着虹平去图书馆借书看。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
“喜平,起这么早?”王秀英披着棉袄从东屋出来,看见小姑子已经忙活开了,有些不好意思。
“嫂子,你再睡会儿吧,建军还小呢。”何喜平往灶里添了根柴,“粥马上就好。”
王秀英没回去,反而走进厨房,帮着切咸菜。自从那次挨打后,她对这个小姑子的态度好了很多,偶尔还会让喜平教她做针线。
“喜平,”王秀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大哥说……承平和启平还有你二哥的高考成绩,可能快出来了。”
何喜平手里的勺子顿了顿:“嗯,听虹平说,就这两天。”
“你说……能考上吗?”
何喜平没立刻回答。她想起二哥何禄平忙完工作后下班争分夺秒的忙活着学习,也听虹平说二堂哥何启平备考时的样子——每天下班后还要看书到半夜,眼睛熬得通红。想起大堂哥何承平停薪留职,把自己关在屋里三个月,出来时人都瘦了一圈。
“能。”她最终说,语气坚定,“他们那么努力,一定能。”
王秀英点点头,没再说话。切咸菜的声音在清晨的厨房里有节奏地响着,伴着粥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首平凡的生活交响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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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钢铁厂家属区,楚重楼的诊室里这几天格外忙碌。天冷,感冒发烧的人多,老寒腿复发的也多。他从早忙到晚,连午饭都是刘芳菲送来的。
今天中午,刘芳菲照例提着保温桶来了。一进诊室,就看见舅舅正在给一个老工人扎针灸。银针细长,在楚重楼手里稳得像生了根,轻轻捻转,慢慢刺入穴位。
“舅舅,吃饭了。”刘芳菲小声说。
楚重楼点点头,等最后一个病人离开,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芳菲,坐下。”他示意外甥女坐到对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你表哥从东北寄来的。”
刘芳菲接过信。信纸很薄,字迹工整。表哥楚樟在信里说,东北今年雪特别大,媳妇崔瑶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预计开春生产。他说对不起父亲,不能来通县过年,等孩子大一点,一定带他们来看爷爷。
“舅舅,”刘芳菲看完信,抬头看楚重楼,“您别难过,表哥也是没办法。”
楚重楼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我不难过。他有他的家,有他要照顾的人,这是好事。”
话虽这么说,刘芳菲还是看见了舅舅眼里一闪而过的失落。这个曾经拥有完整家庭的男人,现在身边只剩下她和弟弟两个亲人。
“舅舅,”她轻声说,“今年过年,我和傲傲陪您过。咱们包饺子,我给您做红烧鱼。”
楚重楼眼睛有些湿润:“好,好。”
正说着,诊室的门被推开了。柳茶带着楚枫站在门口,这次没吵没闹,只是静静地看着楚重楼。
“重楼,”柳茶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能谈谈吗?”
楚重楼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了。他站起身,挡在刘芳菲面前:“谈什么?如果是工作的事,免谈。”
“不是工作。”柳茶走进来,楚枫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看父亲——或者说,养父。
“那是什么?”
柳茶深吸一口气:“重楼,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的事……是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把别人的孩子说成是你的。”
这话让楚重楼愣住了。这么多年,柳茶从未认过错,永远都是一副“我没错,错的是你”的样子。
“但是,”柳茶继续说,“枫儿和桃儿是无辜的。他们叫你爸爸叫了二十年,是真把你当亲爹的。”
楚枫终于抬起头,眼睛红了:“爸……我知道我没资格这么叫您。但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爸。”
楚重楼沉默了。他看着楚枫,这个他亲手带大的孩子,从咿呀学语到蹒跚学步,从背书包上学到高中毕业。二十年的时光,不是一句“不是亲生的”就能抹去的。
“柳茶,”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你想让我怎么做?”
“枫儿的工作,我们不求了。”柳茶说,“但他想学点手艺,将来好养活自己。你……你能不能帮他找个师傅?学木工,学电工,什么都行。”
楚重楼看向楚枫:“你想学什么?”
楚枫咬着嘴唇:“我想学修车。听说运输公司招学徒……”
“我帮你问问。”楚重楼说,“但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造化。”
柳茶的眼睛亮了:“谢谢,重楼,谢谢你。”
她拉着楚枫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楚重楼,眼神复杂:“重楼,当年的事……真的对不起。”
门关上了。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芳菲看着舅舅,轻声问:“舅舅,您原谅他们了吗?”
楚重楼摇摇头:“有些事,不是说原谅就能原谅的。但……人总要往前走。”
他看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世界都染白了。
就像人心里的那些恩怨怨怨,也许终将被时间覆盖,被新雪掩埋。
但那些痕迹,永远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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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家村的老宅里,何青萍正坐在灯下记账。
这几个月,她把何家三兄弟给张翠花的赡养费都捏在了自己手里。每个月十五块,她只拿出一两块钱给奶奶零花,剩下的都存了起来。
现在她的箱子里已经有六十多块钱了。六十多块,在1977年的农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但她不满足。
何青萍合上账本,走到窗边。院子里积了厚厚的雪,月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她想起今天去村委会时,听见何老根跟别人聊天,说何禄平何承平何启平高考成绩快出来了,何家可能要出大学生了。
大学生。
何青萍的手握紧了窗框。凭什么?凭什么何家的孩子能考大学,能有好前途,她却要在这个破村子里伺候一个疯老太婆?
“奶奶,”她转身走到床边,张翠花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您说,大伯他们是不是该补偿咱们?”
张翠花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何青萍俯下身,在奶奶耳边轻声说:“他们害死了我爸,现在他们的孩子要上大学了,过好日子了。可咱们呢?您看看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张翠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天佑……我的天佑……”
“对,我爸死得冤。”何青萍继续说,“奶奶,等开春了,咱们去城里找他们。让他们补偿咱们,让他们供我上学。我也要考大学。”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已经酝酿很久了。她才十六岁,凭什么不能上学?何虹平能上高中,她为什么不能?
只要有钱,只要有人供她。
而钱和人,何家三房都有。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何青萍回到桌边,重新翻开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1978年春,进城。”
字迹工整,但透着一股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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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朱芳薇正躺在姥姥家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今晚她又没回家。妈妈带着那个莫叔叔回去了,让她在姥姥家过夜。她没说,但姥姥看出来了,气得直骂“作孽”。
“薇薇,”睡在旁边的表姐朱丽小声说,“你冷不冷?我把被子给你盖点。”
“不冷。”朱芳薇说。
其实有点冷。但比起冷,更让她难受的是心里的那种空落落。像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她想起今天在巷子里看见的那个姐姐——饭馆里,隔着玻璃窗,那个姐姐也看见了她。她们对视了一眼,很短,但她记得那个姐姐的眼神。
很复杂。有关切,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那是谁呢?
朱芳薇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姐姐看她的眼神,和妈妈看她的眼神不一样。和莫叔叔看她的眼神更不一样。
“表姐,”她忽然问,“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丽愣住了。这个问题,家里没人敢提。朱兴安不许提,外公外婆也不想提。
“你爸爸……”朱丽斟酌着词句,“他……他在钢厂工作。以前……以前对你还挺好的。”
“以前?”
“嗯,你小时候。”朱丽说,“我还记得你满月的时候,他抱着你,笑得很开心。”
朱芳薇努力回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关于爸爸的记忆,一片空白。
“那他现在为什么不来看我?”她问。
朱丽沉默了。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刮过屋顶。朱芳薇蜷缩在被窝里,闭上眼睛。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爸爸来看她了,给她买了新书包,带她去公园。妈妈也在,笑着,像以前那样好看。
可是醒来时,天还是黑的,身边只有表姐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爸爸,没有妈妈。
只有她一个人。
朱芳薇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哭。
因为妈妈说过,再哭就不要她了。
她不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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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雪下了一整夜。
覆盖了通县的街道,覆盖了钢厂的烟囱,覆盖了何家村的田野,覆盖了所有人的心事。
1977年就要过去了。
这一年,有人参加了高考,等待改变命运;有人结了婚,开始了新生活;有人离开了家,走上了未知的路;有人守着老宅,酝酿着复仇。
而1978年,正在大雪中悄悄走来。
带着希望,也带着挑战;带着新生,也带着旧怨。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就像这雪,终会停,终会化。
而春天,终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