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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谎言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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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转瞬即逝的、属于一个个具体“人”的声音——孩童对糖人的期盼、恋人对红裙子的歉疚、父亲对学费的牵挂、老师傅对退休金的遗憾——如同在厚重铅云中艰难穿行的阳光,虽微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又似一道道撕裂浓雾的惊雷,以截然不同的频率和质感,接连劈开了林寻脑中那几乎要被同质化绝望彻底吞噬的混沌。

那不是简单的“听到”,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震撼。他猛然惊醒,不是**的惊坐起,而是意识的、逻辑核心的剧烈震颤与整个认知框架的重新校准。就像一台被病毒攻击濒临死机的计算机,突然接收到了来自底层协议的一串洁净、原始却至关重要的代码,强制启动了最高优先级的系统自检与模式重构。那些声音,那些具体到近乎琐碎、充满了炊烟气息、市井温度和生活细节的牵挂,像一把被冰水淬炼过的、无比精准的手术解剖刀,避开了表层那些狰狞的、咆哮的、试图吸引所有注意力的“痛苦增生组织”,精准而冷酷地剖开了包裹在无尽怨恨与绝望之下的、更深层、更本质的某种东西。

“不对……”他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颗粒感锈蚀的墙壁,墙壁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脊背,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鼻腔和肺部都充满了浓烈的铁锈粉尘味、陈年机油挥发的涩味、以及那股始终挥之不去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息,喉咙里还残留着自己鲜血的腥甜。生理上的不适与精神上的冲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然而,就在这极度的不适中,他眼中那几乎被绝望洪流冲散、只剩涣散与麻木的光芒,却开始违反常理地急速凝聚、收缩,最终燃起两簇冰冷而炽烈的火焰,闪烁着一种发现致命关键、勘破虚妄本质、于绝境中窥见一丝裂隙的锐利光芒。“我们之前的认知框架……完全错了……从根子上就错了!”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却因为某种激动的情绪而微微拔高。

他奋力抬起头,颈椎发出轻微的“咯咯”声,目光仿佛要穿透控制室内弥漫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昏暗红光,无视那些在空气中缓缓飘浮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锈蚀尘埃,笔直地、毫无畏惧地投向房间中央——那颗缓慢而沉重搏动着的巨大“怨念心脏”。心脏表面,暗红色的物质如同熔融后又冷凝的金属与血肉的混合物,随着搏动微微起伏,那些扭曲的脉络如同暴露的神经和血管,不断将无形的痛苦泵向四周。那双纯粹的、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的“怨恨之眼”,依旧嵌在心脏表面,如同两个通往虚无的深渊入口,冰冷地、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们。林寻的声音因为激动、虚弱以及对抗周遭无形精神压力的努力而有些颤抖,但他竭力让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试图穿透那些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弥漫在空气中的、充满痛苦与诅咒意味的绝望低语: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空旷又压抑的控制室里激起微弱的回响,“我们把它,把整个这片‘浊流’,乃至这颗‘心脏’,都当成了一个必须被‘击败’、‘净化’或者‘封印’的‘怪物’,一个纯粹的、由负面能量和恶意构成的‘怨恨聚合体’来对抗!我们所有的策略,无论是防御、试探还是准备反击,都建立在这个预设之上!但它的本质核心……它最深处驱动这一切的……可能根本不是‘怨恨’本身!”

苏晴晴正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几乎将全身所剩无几的灵力压榨出来,勉力维持着手中“渡人者之灯”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微光。灯光仅能笼罩她身周不到半米的范围,光芒昏黄摇曳,仿佛随时会融入周围暗红色的背景中。库奥特里则如同磐石般站立,双臂肌肉贲张,古铜色的皮肤下图腾纹路隐隐发光,他正以顽强的意志对抗着依旧在不断冲击他心防的绝望回响,努力稳固自己的精神边界。两人听到林寻这石破天惊般的断言,都是浑身剧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沉重的大锤狠狠敲中了心灵。林寻的话语,与他们自从踏入超自然领域以来,无数次面对邪祟、恶灵、异常存在时所形成的近乎本能的反应模式和思维定式——即“识别威胁、评估强度、准备对抗或净化”——截然相反,甚至可说是背道而驰。

“你是说……”苏晴晴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牵动着受损的脏腑,带来一阵隐痛。她看向林寻,眼中充满了困惑、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被点醒的茫然。

“想想那些声音!仔细想想!”林寻急促地打断她,他的思维此刻正以超负荷的速度运转,试图将那些碎片化的线索串联成一个全新的、颠覆性的图景,语速快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却异常清晰,“那个孩子,他要的是什么?是糖人!是妈妈!那个年轻人,他愧疚的是什么?是没来得及给恋人买下的红裙子,是一场未能赴约的电影!那个老师傅,他临死前惦记的是什么?是差一个月就能拿到的全额退休金,是老伴的医药费,是小孙子的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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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用双手按住自己依旧在抽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内部搅动的太阳穴,这个动作既是因为剧烈的头痛,也仿佛是想按住脑中那些正在疯狂跳跃、拼合、试图组成新图案的线索碎片:“这些是什么?是滔天的怨恨吗?是对世界的刻骨诅咒吗?不!不对!这是‘思念’!是最朴素、最直接、最人性化的‘思念’!是对未竟生活的深深眷恋,是对所爱之人的无尽牵挂,是对一个平凡却充满希望的未来的卑微渴望!”

他放下手,眼神灼灼地看向那颗心脏,又扫过苏晴晴和库奥特里:“这是上百个……不,考虑到当年的伤亡情况,可能更多……是上百个甚至更多活生生的、有着各自故事和牵绊的人,他们的生命旅程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力的灾难强行中断!他们回不了家了,见不到想见的人了,实现不了那些或许微小却无比重要的承诺了!这份对人世间、对‘生’之本身、对那些具体‘联系’的最后的、也是最深的‘眷恋’与‘执念’,才是最初埋下的一切种子!”

库奥特里粗重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呼吸略微平复了一些,他皱紧了眉头,常年如磐石般刚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思索神情,那是一种战士面对非武力所能解决的复杂困境时的凝重。他习惯以力量对抗力量,以更坚韧的意志摧毁前方的障碍,以守护的信念劈开黑暗。但林寻此刻指向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可能性,一种他未曾深入思考过的、关于“敌人”本质的维度。

“可是……”苏晴晴感受着周身依旧沉重粘稠、如同置身于万米海底的负面精神压力,那股冰冷刺骨、带着腐蚀性的绝望感并未因为林寻的话语而减少分毫,她提出了最直接的质疑,也是三人心**同的困惑,“这滔天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怨恨,这冰冷到能冻结灵魂的绝望,还有刚才那种无差别攻击、试图同化一切的‘共鸣’……这些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吗?如果核心是‘思念’,怎么会表现出如此极端和可怕的形态?”

“外壳!保护层!或者说……是‘思念’在极端环境下扭曲、异变、增生出的‘病理产物’!”林寻的眼中光芒更盛,之前的混乱、痛苦和被冲击的颓势,似乎被一种近乎冷酷的、抽离情感的强大分析力所取代。他仿佛暂时将自己从情绪的漩涡中拔了出来,以一个研究者的视角审视着眼前这超自然的“现象”。“试想一下,逻辑推演:如果这份最纯粹、最脆弱、最温暖的‘思念’和‘眷恋’,在诞生的瞬间——也就是死亡降临的那一刻——所遭遇的是什么?不是温暖的告别和安详的沉睡,而是极致的、焚烧一切的痛苦与深入骨髓的恐惧!是**在化工烈焰和毒烟中的崩溃与毁灭!”

他挥动手臂,指向四周墙壁、天花板、地板上那些如同活物般脉动的暗红色锈蚀脉络,最终指向那颗搏动的核心:“这还没完!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更深噩梦的开始。紧随其后的,是来自‘生者世界’的系统性‘遗忘’与‘掩盖’!是真相被篡改,是名字被抹去,是存在被否认,是亲人在威逼利诱下含泪签下的保密协议,是责任方用金钱和权力编织的谎言罗网,是整个社会出于各种原因(或许是维稳,或许是利益,或许是单纯的冷漠)的集体沉默!然后,是长达二十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人倾听、无处诉说、无人祭奠、无人记得的绝对‘孤寂’!被困在这片日益腐朽的废墟里,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世界变迁,而自己却如同被钉在永恒痛苦一刻的琥珀标本!”

林寻的语调变得急促而充满说服力,他正在构建一个全新的、解释性的模型:“在这样极端到无法想象的负面环境持续‘浸泡’和‘加压’下,那份最初或许只是悲伤、不舍、遗憾的‘思念’,会发生什么?它会变质!它无法得到慰藉,无法得到回应,无法完成‘传递’或‘安息’的正常流程。它只能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不断被撕开,不断重复体验死亡瞬间的剧痛,不断重温被至亲(广义的,指其所信任的社会体系)背叛、被整个世界彻底抹去的愤怒与无力!日积月累,在这片特殊的地域——高污染化工厂遗址本身就可能残留着扭曲的能量场,加上上百份强烈负面意识残响的相互影响、叠加、共振,以及漫长岁月本身的神秘学意义——这种变质的‘思念’,为了维持自身‘存在’不彻底消散(即使是以痛苦的形式存在),它会本能地、或者说不得不,为自己包裹上一层又一层由痛苦记忆、愤怒情绪、不甘执念编织而成的、坚硬冰冷的‘外壳’或‘铠甲’!”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惊悚的比喻深入人心,然后继续道:“这层‘外壳’,就是我们直观感受到的、充满了攻击性和侵蚀性的‘怨恨’!它是‘思念’在极端痛苦和绝望中产生的‘免疫反应’和‘生存策略’,虽然这策略本身已经扭曲畸形。”

林寻的语气越来越肯定,逻辑链在压力和灵感迸发下变得异常清晰:“这层‘怨恨之壳’至少有两个核心功能:第一,是对外的防御和攻击。任何外来者,无论是无意闯入的活人,还是像我们这样带有明确目的的介入者,都会被它这套扭曲的感知系统自动识别为潜在的‘威胁’(可能带来新的伤害)或‘新的遗忘者/漠视者’。于是,它会启动最直接的‘防御/攻击’程序——即‘分享痛苦’,试图用自身的绝望体验淹没对方,要么将其驱离,要么将其同化为自身的一部分,以此‘证明’自身痛苦的普遍性和真实性,并消除‘异己’。这是一种基于深刻创伤形成的、非理性的、但非常高效的‘自我保护机制’。”

他伸出一根手指,强调第二点:“第二,是对内的……封锁、禁锢,甚至可能是‘麻醉’。它将那份最初的、脆弱的、代表着柔软和温暖的‘思念’内核,紧紧地包裹、封存、甚至‘埋葬’在最深处。因为对于这些意识残响而言,那份纯粹的‘思念’所带来的痛苦,可能比单纯的怨恨更难以承受。‘思念’连着生前的温暖记忆、未竟的承诺、对亲人具体而微的牵挂,每一次触及,都是对比当下处境的残酷凌迟。而‘怨恨’则相对‘简单’、‘有力’,它提供了一种方向(即使是破坏性的),一种存在的‘理由’(即使是复仇),一种麻木的激情。把‘思念’封存起来,沉浸在‘怨恨’中,或许能让它们感觉……稍微好过一点?或者说,能让它们以某种扭曲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而不至于因为过度思念导致的彻底心碎而消散。”

林寻的目光扫过苏晴晴和库奥特里,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洞察真相后的沉重:“所以,看明白这个死循环了吗?我们越是把它当成一个纯粹的‘怪物’来打,越是用法力、能量、纯粹的意志力去正面冲击、对抗、试图‘净化’这层‘壳’,就越是触发了它那套扭曲的‘自我保护机制’!我们的抵抗和攻击,在它那套基于创伤的逻辑看来,就是最直接的证据——‘看,外界果然是充满敌意、想要消灭/否定我们的!’ 于是,它会本能地调动更多的怨恨能量,让外壳变得更厚、更硬、攻击性更强!同时,我们的‘攻击’产生的震荡,不可避免会传递到被保护在内核的、脆弱的‘思念’,这会加深那份‘不被理解’、‘再次受到伤害’的痛苦和恐惧!我们之前的挣扎,实际上是在不断给这个负向循环加注能量!我们越用力,这个漩涡就越强,把我们自己也往深渊里拖得越深!”

苏晴晴和库奥特里彻底听懂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但这寒意并非仅仅源于恐惧,更伴随着一种豁然开朗后、看清恐怖真相的悚然,以及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复杂的明悟——他们之前的“正确”做法,可能正在把事情推向更糟的境地。

是啊,回溯整个过程:从他们接受这个委托,踏入这片被标记为“浊流”的废弃厂区开始,不,甚至早在他们分析情报、制定计划的时候,潜意识里就已经摆出了“处理超自然异常事件”、“清除灵异污染”、“净化强烈怨灵”的专业姿态。他们将这里弥漫的绝望氛围、游荡的扭曲阴影、最终这颗“心脏”,都视为需要被“解决”的“问题”或“威胁”,将这颗“心脏”定位为必须被“消灭”或“封印”的“敌人”或“污染源”。这是驱魔者、净化师、猎魔人、乃至大多数超自然事件处理者的本能思维模式——识别异常,评估危险,然后以相应手段中和或消除异常,保护生者世界的稳定。

但此刻,林寻的剖析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苏晴晴传承的身份是什么?是“渡人者”!库奥特里一直强调的使命是什么?是“守护者”!林寻所依赖的系统,尽管更偏向分析、解构和提供应对方案,但其根本目的,难道不也应该是“理解异常本质”并寻求“恰当解决”吗?

“渡人”,其核心在于“引渡”,在于“理解”亡者的执念与痛苦,在于“抚慰”创伤,引导其走向安息或解脱,其过程往往伴随着倾听、沟通、化解心结,而非简单的、暴力的“驱散”或“毁灭”。“守护”,守护的并不仅仅是生者物理意义上的安全,从更广义、更古老的层面理解,是否也应该包括守护那些不应被如此扭曲、囚禁、在永恒痛苦中沉沦的“存在状态”?守护世界的平衡,是否也包括让不该存在的痛苦得以平息?

他们之前的行为,虽然出于自保的迫切和履行职责的初衷,却在无意间,恰恰站在了可能与“渡人”、“守护”之内在精神相悖的、纯粹的“对抗”面上。他们用对待“怪物”和“敌人”的标准方式和思维定式,去面对一群最深层的诉求或许仅仅是“被看见”、“被记住”、“被理解”、“那未送出的糖人和裙子有人代送”、“那份牵挂有人知晓”的痛苦灵魂残响集合体。这如何能成功?这只会像用火去扑灭酒精引起的火灾,让怨恨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让那份被封锁的思念在更深的恐惧中蜷缩。

“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苏晴晴的声音里,先前那种几乎要被同化的绝望感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迷茫、急切,以及一种找不到出路的焦虑。她体内的灵力在刚才那波“绝望共鸣”的全力冲击下已然接近枯竭,丹田处传来阵阵空虚的绞痛,经脉也因过度压榨而隐隐作痛。手中的“渡人者之灯”传来的反馈也异常微弱,器灵仿佛陷入了沉睡,仅靠一点本能在维系光芒。如果放弃对抗,撤去所有防御,难道要敞开身心,任由那绝望的洪流将自己彻底冲垮、同化吗?那与自杀何异?

林寻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激光探针,穿越昏暗的空间,死死地锁定在那颗重新开始缓慢、沉重搏动的“怨念心脏”上。那双纯粹的、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只有无尽虚无与冰冷的“怨恨之眼”依旧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们,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寒意。但此刻,如果集中全部心神去观察,似乎能察觉到,在那片纯粹的黑暗深处,因为之前那些“人性声音”的短暂浮现,而泛起了几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不稳定的涟漪。就像绝对平静的黑色湖面,被几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荡开了细微到极致的波纹。这变化转瞬即逝,却给了林寻关键的信心——他的推断,很可能触及了部分真相。

“沟通。”林寻吐出这两个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这个词在此刻此景下,显得如此荒谬,又如此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彻底、决绝地转变我们的交互方式。不能再用‘法力’、‘灵力’、‘图腾能量’、‘意志力’这种明显带有‘力量属性’、‘能量特征’和‘潜在对抗性质’的东西作为媒介去接触它、试探它。在它那套扭曲的感知系统中,任何形式的外来能量,只要强度足够,都会被其‘怨恨之壳’自动识别为‘攻击’或‘入侵’,触发激烈的防御反击。我们之前的灵力探查、库奥特里的图腾壁垒,甚至晴晴你灯光的‘净化’倾向,可能都被它归为此类。”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冰冷、污浊、带着铁锈和化学残留物的气息让他脆弱的肺部一阵刺痛,引发了几声压抑的咳嗽。但他强迫自己忽略生理上的不适,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冷静的思维推演上:“我们必须尝试用另一种维度的东西去接触。用‘心’去沟通。当然,这不是浪漫的说法,而是指用我们的‘意识’、‘注意力’,以最开放、最不带预设评判的姿态,进行‘倾听’。用尝试性的、谦卑的‘理解’意愿去接近。用……‘共情’的能力,去感受它们所感受的,但同时要保持清醒的自我边界。”

他的目光转向苏晴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托付,甚至有一丝孤注一掷的恳切:“晴晴,现在回头审视,你的力量,你的‘渡人者’传承,或许从一开始,其设计目的就不是为了‘战斗’或‘对抗’。你那高度敏感、能够细微感知他人情绪甚至记忆片段、曾让你在日常生活中不堪重负、被视为负担和弱点的‘共情’能力;你手中这盏据你说能够照亮灵魂迷途、传递微弱温暖与理解、指引方向的‘渡人者之灯’……它们可能,不,它们很可能正是此刻,唯一能够在不直接激发‘怨恨之壳’剧烈排异反应的前提下,以一种相对‘柔和’、‘非侵入’的方式,穿透那层坚硬厚重的防御,轻轻触碰到它们内核那份脆弱、被封存的‘思念’的‘钥匙’或‘桥梁’。”

苏晴晴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听到林寻的话,她先是露出一丝近乎荒诞的苦笑,随即又被深重的担忧取代:“钥匙?桥梁?林寻,你难道没看见我刚才的样子吗?我差点就……我的共情能力在它面前,就像一个毫不设防、门户大开的城堡!它的绝望太庞大、太纯粹、太具有侵蚀性了!我一旦尝试主动去共情、去连接,意识瞬间就会被拽进去,淹没在那上百份同时爆发的痛苦里,根本找不到方向,更别说触及什么内核了!那感觉就像……就像一个人试图用手去握住一团狂暴的闪电,或者用耳朵去倾听海啸核心的声音,结果只能是毁灭!”

“不,你听我说完,”林寻打断她,语气急促但思路异常清晰,他必须尽快说服她,时间不等人,他们三人的状态都在持续下滑,“你之前的遭遇,是在毫无准备、完全被动的情况下,直接暴露在它无差别、全范围、最高强度的‘绝望共鸣’场中。就像一个人没有任何防护装备和训练,直接跳进了正在爆发海啸的、最深最冷的北大洋中心,瞬间溺水、失温、被压力撕碎是必然的结果。”

他眼中再次闪过微弱但有序的数据流般的光芒,显然正在艰难地调用系统中尚未完全崩溃的逻辑处理和信息过滤模块的残存功能,支撑着他的分析和构想:“但我们现在不同了!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模型’,我们知道了它可能的内部结构——坚硬、攻击性的‘怨恨外壳’,保护着脆弱、核心的‘思念内核’。我们需要设计一种方法,不是让你在外层与无边无际的‘怨恨海水’搏斗,而是让你能相对安全地‘下潜’,穿过外壳的‘缝隙’或‘薄弱点’(那些人性声音出现的地方可能就是),去接触、探查内核的情况。”

他看向库奥特里,这位沉默如山的战士眼神坚毅,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已经从林寻的话语中明白了自己需要扮演的新角色,并开始调整自身的力量状态。“库奥特里,”林寻沉声道,“你的图腾之力,源自你古老部族的信仰、与大地山川的连接以及世代传承的守护意志。它凝练、纯粹、坚韧不拔,更重要的是,它内在承载的是一种‘守护’的‘概念’和‘誓言’。我需要你,彻底转变力量的运用方式。不再将图腾之力用于构建抵挡外部‘攻击’的能量壁垒——那仍然是基于‘对抗’思维的模式,会被‘外壳’识别。我需要你,将你全部的力量、意志、精神,向内收敛、凝聚,形成一个纯粹的、稳固的、概念性的‘意志锚点’或‘心神守护领域’,以苏晴晴为核心展开。”

他详细阐述着这个构想,尽可能使其具体化:“这个‘守护领域’的主要目的,不是去防御或抵消外部的精神污染和绝望冲击——我们之前试过,你的图腾壁垒虽然强大,但对这种无孔不入、规则层面的‘共鸣’渗透效果有限。它的核心功能,在于‘稳定’和‘隔绝干扰’。就像一个为深海潜水员设计的、能够抵抗巨大水压、提供稳定呼吸环境的‘潜水钟’。”

林寻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库奥特里体内奔流的力量:“你的意志,要成为苏晴晴意识海洋中最坚固的‘定海神针’和‘灯塔基座’。确保她在主动放开共情能力、深入接触那些极端负面、混乱的记忆和情绪时,她的‘自我意识’核心不会动摇、不会迷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为何而来、最终要返回何处。你的图腾烙印,要为她标记出一条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归航路径’和‘坐标’。无论她的意识在那些记忆碎片和情绪洪流中漂泊多远、看到了多么可怕的景象、感受到了多么深刻的痛苦,只要她还能感知到你这个‘锚点’的存在,她就有机会、有路标能够挣扎着返回‘当下’的现实,返回她‘苏晴晴’这个完整的身份认同。这需要你极致的专注、钢铁般的意志力,以及对自身力量最精微的掌控。你不是在与外部的绝望浪潮对抗,而是在向内构筑一座绝对稳固、不可摧毁的‘精神灯塔’,只为指引一人归航。”

库奥特里厚重如岩石般的下巴微微抬起,他深深地看了林寻一眼,那眼神中没有质疑,只有了然与决心。他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他原本紧握着沉重伐木斧、青筋暴起的手,缓缓松开了斧柄,任由战斧“铿”地一声轻响,斜倚在脚边的锈蚀管道上。他转而将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双手,交叠着按在自己胸膛中央——那里是图腾之力汇聚的核心,也是最古老守护誓言铭刻之处。他闭上双眼,浓密的眉毛紧紧蹙起,额角有汗珠渗出。周身原本隐隐外放、形成防御态势的暗青色图腾光芒,如同潮水般迅速向内收敛、坍缩、凝聚。光芒不再张扬,反而变得更加深沉、厚重、凝实,如同百炼的精钢正在被锻造成型,又像是一座无形的、纯粹由意志力构筑的堡垒,开始从内部生成,准备将苏晴晴轻柔而坚定地包裹其中。光晕中,那些原本模糊的山川虚影、守护灵兽的轮廓,似乎也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沉静与守护意味。

接着,林寻的目光回到苏晴晴脸上,同时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而我,我会用我系统中尚未完全崩溃的部分——特别是残存的信息处理中枢、逻辑隔离协议、数据缓冲区的功能,结合我自身尚能维持的理性意识和认知框架,为你构建一道特殊的、动态的‘信息防火墙’或‘情感/记忆过滤器’。”

他一边说,一边似乎在承受着某种内在的压力,眉头紧锁,但语速依旧稳定:“这道‘防火墙’的工作原理不是‘硬性阻挡’,那会消耗巨大且可能引发更强烈的反冲。它的设计思路是‘疏导’、‘缓冲’、‘降速’和‘初步筛选’。我会尝试将自己作为一个‘中继站’或‘预处理终端’,主动去‘吸引’和‘承接’一部分那汹涌而来的、无差别的‘绝望共鸣’信息流。”

林寻的眼中数据流的光芒闪烁得更加频繁,显然在进行高负荷的脑内操作:“在我这里,我会尽最大努力,对这些海量的、混乱的、充满直接情绪冲击的原始信息进行第一轮‘粗加工’。过滤掉那些最狂暴、最无逻辑、纯粹是痛苦尖叫和怨恨嘶吼的‘表层噪音’,减缓信息流的冲击速度,将其‘分流’成多条较细的‘支流’。然后,尝试将那些相对‘有序’一些的、可能包含着具体事件片段、人物形象、对话内容、感官记忆(画面、声音、气味等)的‘信息包’或‘记忆碎片’,优先分离出来,以一种相对‘温和’、‘降速’的方式,定向传递给你去感知和理解。”

他稍微停顿,喘了口气,继续道:“同时,这道‘防火墙’会像一个背景程序,持续向你稳定的意识区域注入一些‘逻辑锚点’和‘认知基准信息’——比如不断以低强度提醒你当前的真实时间(尽管这里的时间可能扭曲)、你身处的物理位置、你此行的任务目标、我和库奥特里的状态等等。这些信息就像潜水员身上的深度表、指南针和通讯器,能帮助你在深度共情、容易迷失的‘幻觉’或‘记忆回溯’中,保持一份最低限度的现实感和方向感,防止你完全沉浸在另一个(或上百个)‘人生’和‘视角’中无法脱离,丧失返回的意愿和能力。这能极大降低你被瞬间同化、意识消散的风险,为你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去观察、去分辨、去理解你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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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寻的描述,将苏晴晴的共情能力从一个被动承受的“敏感接收器”,重新定位为一个主动的、有目标导向的、配备了初级防护和导航系统的“深海探测潜航器”。而他和库奥特里,则分别扮演着“水面指挥舰/信息处理中心”和“潜航器生命维持/稳定系统”的角色。这是一个极其冒险、前所未有、且完全建立在理论推演上的临时方案,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未知和风险。

“我们两个,”林寻总结道,声音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和力量的持续消耗而显得有些虚浮、沙哑,但他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坚定光芒,“会成为你的‘盾牌’、‘导航仪’和‘生命支持系统’。我们会尽一切可能,为你创造出一个可以进行深度‘共情探查’的相对安全窗口。”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尽管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稳稳站住,紧紧盯着苏晴晴的眼睛,语气放缓,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缓慢而清晰地敲击在她的心头:

“而苏晴晴,你,将成为我们三人中,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探针’、‘解码器’和‘沟通桥梁’。你的意识,将是我们伸向那片未知痛苦深渊的唯一触手。”

他稍微停顿,让这个沉重的责任充分沉淀,然后继续说道:

“你的核心任务,不是去‘战胜’或‘摧毁’它,不是去‘净化’或‘超度’它——在找到正确方法之前,这些目标都可能仍是居高临下、带有强制性的姿态,可能引发抵触。甚至,一开始也不是急于去‘安慰’或‘抚慰’——在对方连最基本的‘被看见’和‘被理解’都未曾获得时,空洞的安慰可能是另一种伤害。”

林寻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如同手术前的最后叮咛:“你的首要任务,也是最基础、最关键的一步,是‘倾听’。是以最谦卑、最开放、最不加评判、同时保持最大谨慎的心态,去‘接入’它的记忆深处,去‘感受’它们的痛苦,但保持观察者的清醒。更重要的是,在那些痛苦与混乱中,‘寻找’。”

“寻找……什么?”苏晴晴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她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那不仅仅是个人生死,更关乎能否解开这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死结,关乎上百个痛苦灵魂的可能归宿。但同时,一种属于“渡人者”传承的真正使命感和内在召唤,也在她疲惫而恐惧的心中悄然萌发、壮大。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渡人者之灯”温润的灯柄,那微弱的灯光似乎也随之轻轻跳动了一下。

“寻找那场导致一切的大火,最详细、最原始、最未被篡改的‘真相’。”林寻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清晰,如同在宣读一份至关重要的调查报告,“寻找那个最初被有意或无意制造出来,然后被层层谎言、权力、金钱和沉默所包裹、加固,最终将上百个无辜灵魂打入这万劫不复之地的——‘第一个谎言’,或者说,‘谎言的核心逻辑’。”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最精确的表述,然后补充道:“只有找到了这个‘核心谎言’,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它们那滔天怨恨的确切根源,才能明白那份被深埋的‘思念’究竟在为何种具体的‘不公’而痛苦哀鸣。或许,也只有当这个‘核心谎言’被揭露、被确认,我们才能找到一把‘钥匙’——一把能让这些沉浸在集体绝望中的意识残响,真正‘认知’到自身处境并非完全不可改变、那份‘思念’所连接的‘真相’或许还有机会重见天日的‘钥匙’。这绝不是靠武力或纯粹的能量冲刷能够解决的,这需要……‘真相’本身的力量,需要将‘被掩盖的’重新‘呈现’出来。”

控制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那颗悬空的“怨念心脏”发出低沉、缓慢、如同巨兽休眠般的“咚……咚……”搏动声,伴随着暗红色光芒如同呼吸般的明暗脉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味和铁锈味似乎更加浓重了。苏晴晴的目光缓缓扫过林寻——他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系统的部分功能并构建“防火墙”对他负担极重;又扫过库奥特里——他如同化作了雕塑,双目紧闭,全身肌肉绷紧,暗青色的意志光晕稳定地笼罩过来,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沉静感;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这盏传承的灯盏上,灯焰虽小,却顽强地燃烧着,散发着恒定不变的、微弱的温暖。

她完全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疯狂、多么危险的计划。她的意识,她的“自我”,将主动深入一个由上百份痛苦死亡记忆、漫长孤寂时光和扭曲怨恨共同构筑而成的、极端混乱且充满敌意的精神聚合体内部。林寻的“信息防火墙”是基于他那个已经受损系统的临时拼凑,库奥特里的“意志守护领域”也从未在这种情境下使用过,两者都充满了不确定性,随时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崩溃。一旦她在意识深处迷失,被某一段过于强烈的死亡记忆或绝望情绪捕获,或者不小心触碰到某个连这个聚合体自身都极力回避的创伤“禁区”,她的精神可能在瞬间崩溃,自我认知彻底瓦解,甚至被同化为这“浊流”中一个新的、痛苦的组成部分,万劫不复。

但是,这已是绝境中唯一一条闪烁着微光的路径。继续之前那种对抗消耗的模式,三人最终的结果只会是被越来越强的绝望漩涡彻底吞噬,成为这永恒痛苦场域新的养料和组成部分,没有任何破局的可能。

她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尽管吸入的空气污浊冰冷,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闭上双眼,隔绝了外界那令人不适的暗红光线和心脏的恐怖景象,在黑暗中感受着自己心跳的节奏,感受着体内残存的、微弱的灵力流动,感受着“渡人者之灯”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古老的温暖共鸣。再次睁开眼时,她眼中的疲惫与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却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宁静的决意所覆盖,如同风暴过后深邃的海面。

她调整了一下握灯的姿态,让灯盏更贴近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轻轻拂过灯身古老的纹路。那昏黄的灯光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变化,光芒不再仅仅是“顽强”,而是多了一丝“柔和”与“接纳”的意味,虽然依旧微弱,却更稳定地照亮了她沉静的面容。

“我准备好了。”她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控制室里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无形的涟漪。“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林寻。第一步,我该如何……‘调整频率’?如何‘主动接入’,而不是被动承受?”

林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短暂的、如释重负的神情,但立刻又被高度的专注所取代。他开始压低声音,用尽可能简洁、明确的语句进行指导,同时,他的眼中,那微弱的系统界面光芒再次稳定地亮起,以极低的功率、近乎极限的精密模式运作起来。系统残余的算力被全部调动,不再试图分析或对抗整个场域,而是专注于一个单一目标:在那磅礴无边、充满恶意的“绝望共鸣”信息流中,利用之前那些“人性声音”出现时留下的细微“频率特征”和“信息残迹”,尝试开辟一条极其狭窄、相对“稳定”和“低干扰”的意识连接“通道”。

与此同时,库奥特里周身那凝聚的暗青色意志之光,如同拥有生命的、厚重的光之流体,开始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向苏晴晴所在的位置流淌、蔓延。它没有强烈的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纯粹“领域”的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将她轻柔而完整地包裹在内的、蛋壳状的稳定光晕。光晕内部,光线柔和,那些山川与灵兽的虚影仿佛化作了背景,散发出一种亘古的、守护的宁静感,极大削弱了外界直接的精神压迫。库奥特里本人则如同进入了最深沉的冥想,呼吸变得绵长而轻微,全部的精神都内敛于维持这个“守护领域”的稳定与纯粹。

一场以人类脆弱意识为舟楫,以真相与理解为罗盘,以共情为唯一动力,驶向由上百份痛苦记忆凝聚而成的绝望深渊的、前所未有的凶险“灵魂潜航”,即将开始。他们的目标,并非征服或毁灭,而是探寻与揭示,直指那被深埋在无尽怨恨与时光尘埃之下的——最初也是最终的——“谎言的核心”。

而这场航行能否成功,不仅关乎三人的生死,更关乎这片被诅咒之地能否迎来一丝改变的曙光,关乎那上百个徘徊已久的灵魂,能否最终找到一条通往安宁的可能路径。希望渺茫如星火,但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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