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隐藏在城市边缘、招牌陈旧却灯火通明的“便利店”时,天色已近破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稀薄的蓝灰色正被一抹柔和的淡金从地平线下缓缓渗透、推开。城市尚在沉睡,只有零星早起的车辆划过空旷街道,留下短暂的回响。便利店窗户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在逐渐明亮的晨曦中显得有些朦胧,却依然固执地坚守着属于夜晚的角落,与窗外渐亮的天光交融,构成一种微妙的时间过渡地带。
尽管身心都弥漫着深入骨髓的疲惫——灵力几近枯竭带来的虚脱感,如同被抽干了水的池塘,意识在干涸的塘底艰难蠕动;精神长时间高度紧张、全神贯注后的突然松懈,留下的不是舒适,而是空茫与迟钝,仿佛大脑的齿轮因过度磨损而暂时卡壳;更沉重的是灵魂层面承载了过多惨痛记忆与生死承诺后的滞重感,那些画面、声音、情感、冰冷的数字、燃烧的躯体、绝望的眼神、最后的嘱托……所有这些,如同浸透了水的铅块,沉甸甸地坠在意识的深处,让每一次思考都显得费力——但三人脸上,却没有丝毫完成任务后应有的松懈或喜悦。
那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掩盖了情绪。更多的,是一种更加冷硬、更加清醒、也更加目标明确的凝重,取代了深入“浊流”核心时的紧张、目睹真相时的悲恸、以及见证转化时的震撼。他们的眼神深处,跳动着某种冷静燃烧的火焰。仿佛刚刚结束的,并非一场战役的终点,而是一场更为漫长、更为复杂、战场截然不同的战争的——序幕。净化亡魂的执念只是第一步,了结那段历史的一个侧面。而真正的根源,那酿造了所有悲剧的“因”,仍然在阳光下的另一个世界里,安然无恙,甚至风光无限。这个认知,像一块冰,沉在胃里,驱散了所有可能产生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轻松感。
推开便利店那扇带着铃铛的玻璃门,熟悉的暖流和略显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货架整齐,商品蒙着薄灰,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没什么两样,却又仿佛隔了许久。这里的“正常”与“平凡”,此刻竟显得有些刺眼,与他们刚刚经历、并已铭刻在灵魂深处的炼狱景象,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王大爷早已守候在店内。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靠在柜台后听收音机,也没有整理货架,而是直接坐在靠近门口的一张旧木桌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他面前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摆着三杯刚沏好、正冒着袅袅热气的浓茶。茶杯是普通的白瓷杯,边沿有点磕碰的痕迹,但洗得干净。茶叶放得足,茶水颜色深褐,近乎黑色,热气带着一股苦涩中透着回甘的茶香,一看就是老人惯用的、用来提神醒脑、驱散深夜寒气与阴霾的“狠货”。
但老人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茶上。
他的目光,如同两盏功率被调到最大的探照灯,紧紧跟随着鱼贯走进来的三人,在他们身上仔细地、带着一种近乎审视又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敬畏,上下反复打量着。他的视线扫过林寻平静却透着深入骨髓倦意的脸庞,扫过库奥特里依旧挺拔但肌肉线条略显松弛、眼中残留着未完全平息的沉重怒火的魁梧身躯,最后落在苏晴晴苍白、眼圈微红、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巨大情感风暴却又异常沉默的脸上。
然后,他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定格在林寻随手放在桌面上、那枚依旧散发着柔和而稳定微光、内部仿佛有朦胧画面如流水般隐约流动的晶体碎片——李建国的记忆碎片上。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奇异地能在逐渐明亮的室内环境中被清晰感知,仿佛自带一种存在的“重量”,一种不容忽视的“信息密度”。
老人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似乎有无数问题堵在喉咙口,想问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想问问那片土地是否真的“干净”了,想问问这发光的碎片是什么,更想问问他们身上那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刚刚从历史的血泪中跋涉而出的复杂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一时竟不知从何问起,千头万绪,最终只化作了更加深沉、更加困惑,也带着一丝隐隐敬畏的沉默。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守着这个表面是便利店、实则是某种“边缘事务”中转站和情报点的特殊店铺也有些年头了。他见识过不少常人难以理解的奇闻异事,处理过不少游走在阴阳模糊地带的“麻烦”,接触过一些拥有非常规能力的人士,也听过许多光怪陆离的传说。但像今天这样,三个年轻人(尽管他知道他们不简单)主动深入那连他都讳莫如深、私下称之为“北岗死地”、连地府相关“业务员”提起都皱眉、暗示“因果纠缠太深,执念已成气候,强行处理易遭反噬”的“浊流”核心区域,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身上没有增加新的、可怕的“印记”或伤残,反而带回来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那气息并非胜利的张扬,更像是经历了一场灵魂层面的庄严仪式,仿佛被某种宏大而悲怆的真相洗涤过,又同时背负了与之相应的、如山岳般沉重的承诺。
更别提,他们还带回了一枚明显蕴含着强大执念能量、却又呈现出一种罕见纯净与温暖质感的实体结晶!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畴。他见过一些承载执念的“遗物”,但那些多半阴冷、扭曲、充满怨怼。如此“干净”却又如此“沉重”的记忆载体,他闻所未闻。
他知道,眼前这三个年轻人,用一种他从未理解过、甚至有些超乎他想象、近乎于“神迹”或“禁忌之法”的方式,完成了一件连地府相关人士都曾暗示“棘手”、近乎束手无策的“不可能的任务”。这不是简单的驱逐、封印或安抚,这是……触及了根源的斩断,是因果的了结,是执念的化解与升华。这背后的难度和风险,他光是想象都觉得头皮发麻。
林寻没有在意王大爷那混合着震撼、困惑与敬畏的目光。他此刻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照顾老人的情绪。他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他端起面前那杯浓茶,甚至没有吹一下,直接凑到嘴边,抿了一大口。滚烫而苦涩的液体瞬间灼烧着舌尖和口腔,然后顺着食道滑下,一路带来清晰的灼热感和强烈的茶碱刺激,像一把粗糙但有效的刷子,稍稍刮去了附着在神经末梢的寒意与深沉的疲惫感。他放下杯子,瓷杯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那枚记忆碎片光滑、微凉却又透着内在温热的表面上。碎片的光芒似乎随着他指尖的触碰,微微流转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他没有绕任何弯子,没有先讲述惊心动魄的过程,没有描述那震撼人心的“净土”转化,甚至没有提及他们与亡魂之间达成的“契约”。那些是背景,是前提,但此刻,需要被放在最前面的,是那个名字——那个一切痛苦、背叛与罪恶的源头。
他直接开口,声音因为灵力消耗、长时间紧张和情绪负载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冰冷,带着金属相互摩擦般的质感,在安静的便利店内,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名字:
“钱宏业。”
这个名字的出现,仿佛在空气中投下了一块无形的寒冰。库奥特里的下颌线骤然绷紧,苏晴晴握紧了手中的灯柄,王大爷则是一愣,随即皱起了眉头,似乎在记忆库里搜索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
林寻甚至不需要刻意去翻阅“玄律”系统内可能存在的档案(况且系统现在也处于半休眠修复状态),不需要启动复杂的检索程序。当“怨念集合体”在真相的冲击与未来承诺的抚慰下彻底瓦解、转化的那个决定性瞬间,当上百个灵魂的执念核心被触动、释然、并开始将力量导向新生时,一股庞大、清晰、充满了血泪控诉与冰冷事实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又如同亡魂们集体交付的第一笔“定金”和最终的“诉状”,直接、蛮横地涌入了他的意识深处。这股信息流与他亲身经历的幻象、与李建国碎片中承载的私人记忆、与那些循环死亡的惨痛画面紧密交织、相互印证,最终形成了对“钱宏业”这个人立体、深刻、且充满了实质罪证的“认知”。这认知不仅仅是“知道他是凶手”,更包括了他的动机、手段、事后行为逻辑,甚至其性格某些侧面的碎片。
这,是上百个冤魂,在终于被“看见”、得到“承诺”后,托付给他的,第一份也是最重要的“报酬”与“指引”——仇人的名字,以及围绕这个名字的、用鲜血写就的控诉大纲。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他另一只手在空中虚划,动作流畅而稳定。店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中,粒子迅速聚集、排列,一面清晰的全息影像屏幕立刻在他面前投射成型,光芒稳定,分辨率极高。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组经过精心挑选、快速切换、却极具视觉冲击力和代表性的画面剪辑:
镜头拉高,仰视一座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阳光的现代化甲级写字楼,楼顶“宏业集团”四个烫金大字Logo在蓝天白云下熠熠生辉,气势非凡。
画面一转,是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顶级酒店慈善晚宴现场。红毯铺地,镁光灯闪烁如星海,钱宏业(一个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精神矍铄的男人)正挽着女伴,面带得体微笑,向镜头挥手致意,周围名流云集,众星捧月。
紧接着,是庄严肃穆的市政会议大厅,他坐在主席台侧位,面前放着名牌,正在认真聆听发言,侧影稳重。
然后,是绿草如茵、视野开阔的私人高尔夫球场,他穿着休闲运动装,戴着遮阳帽,正轻松地挥杆,动作标准,背景是蓝天白云和优美的球场景观,尽显成功人士的悠闲与品位。
最后,画面定格,放大,变成一张面部特写。
那是一个年约六旬、但保养得极好的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乌黑油亮(显然是高级沙龙定期护理和染发的成果),向后梳成稳重而经典的背头,发际线维持得不错。脸庞圆润富态,皮肤光滑紧绷,几乎看不到这个年龄阶层通常应有的深刻皱纹或明显松弛,只有眼角和嘴角因为长期保持某种标准化的“亲和”微笑,留下了一些细密的、却更增添其“儒雅”气质的纹路。他戴着一副做工精致的金丝边眼镜,镜片擦拭得一尘不染,镜片后的眼睛不算大,但微微眯起时,透出一种经过岁月沉淀的、儒雅、睿智、仿佛早已洞悉世情人心、一切尽在掌握的温和光芒。那不是锐利的目光,而是一种包容的、令人安心甚至愿意信赖的注视。
他穿着剪裁绝对合体、面料高级的藏青色西装,白色衬衫的领口挺括洁白,系着一条颜色低调但花纹讲究的深色条纹领带,领带夹款式简洁而不失贵重。整个人从上到下,从发型到衣着到配饰,再到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气场,无不彰显着一种成功商人的十足自信、历经风雨后的沉稳持重、以及经过精心包装的、令人容易产生好感和信任的“亲和力”。这是一张标准的、可以印在杂志封面作为“成功典范”的脸,一张属于“社会贤达”、“慈善名家”的脸。
图片旁,简洁的文字介绍如同标注般自动浮现:
钱宏业,男,宏业集团创始人、董事会主席。着名企业家、慈善家。现任北都市工商联副主席、市政协常委。曾荣获“北都市年度十大经济人物”、“省级优秀企业家”、“城市发展杰出贡献奖”、“中华慈善楷模”等数十项荣誉称号。其领导下的宏业集团涉足房地产、金融投资、酒店管理、文化传媒等多个领域,总资产据估算逾百亿。
林寻的声音,如同冰冷精准的纪录片解说词,配合着屏幕上那张光鲜亮丽的面孔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经过零下低温淬炼过的钢针,缓慢而坚定地刺入听者的耳膜与认知:
“钱宏业。宏业集团创始人,董事长,实际控制人。如今是本市,乃至本省都排得上号、响当当的着名大企业家、‘乐善好施’、德高望重的大慈善家。根据公开可查的报道和其集团发布的财报,近十年来,他个人及其名下掌控的慈善基金会,每年向各类教育助学、医疗卫生、扶贫救灾、文化保护等公益慈善机构进行的捐款,累计金额已超过数亿元人民币。他频繁登上主流财经杂志封面,被各大媒体誉为‘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典范’、‘新时代儒商代表’,是各级政府表彰大会、各类行业颁奖典礼的常客和焦点人物。头衔光环无数,社会地位尊崇,是这座城市经济腾飞、文明进步这张光鲜亮丽名片上,不可或缺的重要一角,是许多人仰望、羡慕甚至学习的‘人生赢家’模板。”
画面配合着他的解说,适时切换。出现钱宏业在某个偏远山区希望小学捐赠仪式上的照片:他穿着朴素(但仔细看面料考究)的夹克,弯着腰,脸上挂着极其“慈爱”、“和蔼”的笑容,正将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递给一个站在他面前、穿着破旧但洗净的衣服、眼神怯生生又带着渴望的留守儿童。旁边是当地官员和学校老师感激的笑脸,背景是简陋的校舍和“感恩宏业,大爱无疆”的红色横幅。
又切换到他坐在轮椅上(可能是某次公益活动或作秀),被工作人员推进一所设施老旧的敬老院。他“亲切”地、微微前倾身体,握住一位坐在轮椅里、头发花白、面容干瘦的孤寡老人那双皮肤褶皱如树皮、微微颤抖的手。老人眼神有些浑浊,表情茫然。钱宏业则面带关切,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安慰的话。旁边,记者们的长枪短炮对准了这一“感人”瞬间,闪光灯亮成一片。
“看,他看起来多么‘正直’,多么‘成功’,多么‘充满爱心’和‘社会担当’。” 林寻的语调始终平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也没有加入明显的讽刺语气,但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和客观陈述,比任何激烈的嘲讽、愤怒的控诉都更令人心寒,更凸显出现实与真相之间那令人作呕的巨大裂隙,“他的笑容多么具有欺骗性和感染力,他的姿态多么善于捕捉镜头、塑造完美公众形象。他深谙这个社会的游戏规则,知道如何用财富包装道德,用慈善粉饰过往,用光环遮蔽血迹。在公众视野里,他几乎是一个‘完人’。”
他的手指突然抬起,然后猛地敲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不大,却像一道惊雷,打破了之前那种冰冷的叙述氛围。他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锋,笔直地刺向全息屏幕上那张道貌岸然、仿佛自带圣光的脸,声音陡然下沉,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低的寒意:
“但谁能想到——”
仿佛为了呼应他话语中蕴含的巨大反讽与揭露,全息屏幕上的画面骤然一变!虽然只是根据林寻意识中那些惨痛记忆和信息流、结合系统模拟渲染生成的意象化对比影像,并非真实录像,但那股视觉与心理的双重冲击力,无与伦比!
屏幕上,钱宏业那张和善、儒雅、富态的脸,像水面被投入巨石般剧烈扭曲、波动、重叠!仿佛有另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正拼命从他的皮囊下挣扎浮现!那张脸模糊却特征鲜明:充满了**裸的、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冷酷如冰原下的岩石,嘴角咧开一个与慈善晚宴上温文尔雅笑容截然不同的弧度,那是一个充满了精明算计、对生命极度漠视、甚至带着一丝享受掌控他人生死权力的、残忍而狰狞的狂笑!(这个笑容的细节,来源于李建国记忆中,爆炸前那一刻钱宏业在办公室里的笑声回响,以及众多亡魂怨念中反复勾勒出的“恶魔”形象。)
他脚下那光鲜亮丽的红毯和颁奖舞台,影像剧烈扭曲、塌陷、融化!化作了熊熊燃烧的、仿佛来自地狱的炼狱火海!火焰是诡异的蓝紫色与暗红色交织,升腾翻滚,散发出毁灭与痛苦的气息。更骇人的是,无数焦黑、扭曲、残缺的手臂,骨节狰狞,皮肤碳化剥落,正从那些火焰深处拼命伸出,五指张开成绝望的抓握姿态,仿佛要抓住什么,又仿佛要将他这个站在“舞台”中央的人,一起拖拽下去,共同沉沦!
那些他曾接受过的、象征荣誉的水晶奖杯、镀金奖牌,那些他用于展示捐赠数额的、放大的支票模型,此刻仿佛被高温熔化,流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物质,滴落在“火海”中,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带着腥气的黑烟!
“谁能想到,他脚下那看似稳固、光鲜亮丽、令人艳羡的‘成功’舞台,每一寸地基,每一块砖石,都是由二十多年前,那上百具在B-7反应釜旁被上千度高温烈火瞬间焚烧、被致命毒烟窒息、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化为焦炭与白骨的尸骸,以及那笔用他们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沾满了鲜血与无尽冤屈的巨额保险赔偿金,混合着精心编织的谎言、冷酷无情的背叛、以及系统性的掩盖与篡改,一层层堆砌、夯实,然后再用金粉和鲜花精心粉饰而成的!”
林寻的语速加快,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铁锤,敲打着事实的桩基:
“他今天呼吸的每一口所谓‘成功’的空气,都混杂着当年车间里尚未散尽的毒烟与焦糊味!他今天享受的每一分荣耀与社会赞誉,都建立在那些无辜工人被彻底剥夺的未来与幸福之上!他慈善捐款账户里流出的每一个铜板,无论后来被洗刷了多少遍,其最初的源头,都带着永远无法洗净的罪孽与血腥!”
“混账——!!!”
一声低沉、嘶哑,却如同压抑了千万吨熔岩、终于在胸腔内猛烈爆发的怒吼,猛然炸响!便利店的空气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库奥特里霍然起身!他动作之猛,带得身下那张结实的旧木椅向后滑出,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最后“哐当”一声撞在后面的货架上,引起一阵瓶罐晃动的轻微哗啦声。而他本人,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矗立在桌旁。
他那双骨节异常粗大、布满厚厚老茧和细微伤疤的拳头,早已捏得指节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此刻,这双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带着他全身沸腾的怒火与图腾之力,狠狠地、毫无保留、没有一丝一毫卸力地,砸在了面前厚实的实木桌面上!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一颤的巨响!整张桌子剧烈地震动、跳起!桌上的三个白瓷茶杯被震得高高弹起,杯中的深褐色浓茶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溅开一片斑驳的湿痕,有的甚至溅到了库奥特里自己的手臂和衣襟上,但他浑然不觉。
坚固的实木桌面,竟然以他拳头落下的点为中心,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瞬间蔓延开来!裂纹清晰可辨,深入木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下一刻整张桌子就要彻底碎裂!这位大部分时间沉默如山、情绪内敛的战士,此刻双目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焰;额头上、太阳穴附近、以及粗壮的脖颈上,根根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蜿蜒;全身虬结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又像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一股近乎实质的、混合着古老图腾力量的狂暴怒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弥漫开来,让整个便利店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空气凝重得让人呼吸不畅。
他见过地狱爬出的恶鬼,与狰狞扭曲的邪灵生死搏杀过,那些东西的“恶”是直接的、**的、源于混沌本能或极端扭曲**的,虽然可怕,但至少在“认知范畴”内。但屏幕上这个“人”,这种披着最光鲜、最体面、最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人皮,内里却行着最灭绝人性、最冷酷算计之事,事后还能用受害者的尸骨和鲜血垫高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备受推崇的“圣人”和“楷模”,这种极致的虚伪、极致的冷酷、极致的算计与极致的伪善的结合体,让他从灵魂最深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理性恶心、沸腾的愤怒,以及一种纯粹而凛冽的杀意!这比任何来自深渊的、面目可憎的怪物,都更让他想要立刻冲过去,将其从那张人皮里揪出来,彻底撕碎、碾成齑粉,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苏晴晴的脸色也在看到对比影像和听到林寻的揭露时,变得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紧紧攥着“渡人者之灯”的灯柄,纤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灯焰因为她内心剧烈翻腾、无法平息的悲愤与恶心而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她看着屏幕上那张“慈眉善目”与“狰狞贪婪”重叠的脸,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走马灯般闪过李建国最后那释然又充满嘱托的眼神,闪过那些工人在幻境中循环经历的焚烧、窒息、倒塌的惨状,闪过那枚在记忆中清晰无比的、被焊死的冰冷阀门,更闪过钱宏业在那间豪华办公室里发出的、充满得意与算计的狂笑……极致的悲悯与极致的愤怒,如同两股狂暴的洋流在她心中激烈对撞、撕扯,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胸闷与眩晕,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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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种激烈的情感冲击中稍微抽离,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看向林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意识到现实困境后的无力感,她问出了此刻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
“我们……我们知道了真相,看到了罪恶,感受到了痛苦……然后,我们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光、仿佛承载着所有期待的李建国记忆碎片,又看向全息屏幕上那张已经恢复正常、道貌岸然的钱宏业影像,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无力与焦灼:
“我们有‘真相’,是的,我们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灵魂所知!这‘真相’刻骨铭心,毋庸置疑!但这‘真相’……是属于‘阴间’的,是属于灵魂记忆层面的,是存在于我们意识里的!在‘阳间’,在由法律条文、证据链、诉讼程序构成的法庭上,在由资本、权力、人脉、舆论交织而成的世俗规则里……我们有什么?”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尖锐而准确地指出了此刻横亘在他们面前最核心、也最令人绝望的困境:
“我们没有那枚被焊死的阀门的实物——它早已在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随后二十多年的风雨锈蚀中彻底湮灭,化为尘埃。我们没有钱宏业亲自在办公室下达‘焊死阀门’指令的录音或录像,甚至可能当时根本就没有第三人在场。我们没有他事后如何转移资金、如何伪造事故报告、如何贿赂相关人员、如何篡改或销毁关键证据的直接书面材料、邮件或通讯记录。当年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知情者、或被迫协助掩盖的‘帮凶’,也早已被他用金钱和权力巧妙地抹平、封口、调离、甚至……‘消失’在茫茫人海或时间的尘埃里。二十年,足够他将一切可能的风险点都精心处理干净,将那段历史包装成一个‘令人遗憾的意外事故’。”
“更何况,”苏晴晴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奇迹般地找到了某些边缘证据,比如某个良心未泯的退休老技术员的模糊回忆,或者某份当年被忽略的、记载了异常维修记录的文件残片……二十多年过去了!针对这种重大责任事故的刑事追诉时效,在我国法律框架下,早已超过!即使认定其涉嫌故意杀人等重罪,追诉时效的计算也极为复杂,且需要有极其确凿的新证据证明其‘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等,才有可能启动特别程序,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于民事诉讼,时效问题同样严峻,且举证难度极大,对方有庞大的律师团队和资源应对。”
“他……他就像一个被‘人间’的规则层层包裹、用金钱和权力浇筑了厚重铠甲的‘堡垒’。”苏晴晴总结道,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沮丧,“我们手里握着的,是来自‘另一边’的武器——灵魂的真相、痛苦的记忆、沉重的承诺。这些武器或许能斩断怨念,能净化灵魂,能照亮迷途,但它们……根本打不穿他在‘这一边’用世俗法则构建的、坚不可摧的防御!”
这,才是最棘手、最令人感到无力的现实。
他们可以净化上百怨魂聚合的“浊流”,可以与超自然的执念搏斗,甚至可以某种程度上利用或对抗“玄律”的部分规则。但他们要如何,在“人间”这个庞大、复杂、由无数有形无形规则编织而成的巨大棋盘上,去扳倒一个深谙此道、早已将自身打造成“完美典范”、受到层层保护的活生生的“恶鬼”?难道正义只能停留在灵魂层面,而无法在现实世界彰显?
难道,真的只剩下最后那条最直接、也最黑暗、最偏离他们“道”的路?
杀了他?
这个充满了原始暴力与终极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几乎在同一时间,在三人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电般掠过。库奥特里身上尚未平息的狂暴怒意,似乎为这个念头提供了最直接的燃料。以他们如今的能力——库奥特里近身搏杀与破坏性的图腾之力,林寻的分析、策划与在某些情况下的非常规手段,苏晴晴的特殊共情能力与“渡人者之灯”可能起到的辅助甚至干扰作用——要策划一次针对钱宏业的、看似“意外”的死亡,或者一次不留痕迹的“清除”,在理论上,并非完全不可能。这似乎是最“解恨”、最“干脆”、最“一劳永逸”的方式,能最快地让那个罪魁祸首从世界上消失。
但林寻几乎在这个充满诱惑的黑暗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就坚定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意味。
“不行。”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性,目光依次扫过眼中怒焰未消、肌肉依旧紧绷的库奥特里,以及脸色苍白、眼神带着询问与一丝茫然挣扎的苏晴晴。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尽管这道题沾满了血腥,“杀人,尤其是以我们这种拥有特殊能力、且与‘玄律’及阴阳秩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特殊’身份和方式,去谋杀一个在世俗社会拥有极高地位、巨大财富、广泛影响力和严密保护网的公众人物,其风险和后果,我们根本无法承担,也绝对不能走这条路。”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
“一旦事发,或者仅仅是被‘玄律’相关部门察觉我们在用超常规手段干预凡人生死、进行私刑复仇,我们会立刻站到整个玄律阁,乃至所有致力于维持阴阳平衡、规制非常规力量干涉现世秩序的势力的对立面。我们之前在北岗所做的一切努力,所获取的可能的‘待罪之功’或‘善缘’,不仅将化为乌有,更可能被定性为‘滥用能力’、‘破坏秩序’,从而引来远比现在更严厉、更无情的追缉与系统性惩罚。玄律的规则,首要目的是‘秩序’,其次才是‘善恶’。我们负担不起彻底背叛这套秩序的代价。”
他看着库奥特里,知道这位战士心中的怒意需要更坚实的理由来疏导和转化,而不仅仅是“规则不允许”。他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穿透复仇表象的迷雾,直视这件事最本质的“道”与“公平”: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一刀杀了他,无论用什么方法——车祸、急病、意外失足,甚至是我们亲自动手——都太便宜他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他只需要承受一瞬间的恐惧,或者短暂的痛苦,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消亡,或许他的灵魂还会因为生前罪孽堕入某种境地,但至少,他作为‘钱宏业’这个个体的现世旅程,就此戛然而止。他不需要面对自己罪行被公之于众的耻辱,不需要承受财富帝国崩塌的绝望,不需要经历众叛亲离的孤独,不需要在监狱或唾骂中了却残生。他逃避了所有他理应承受的、漫长的、持续性的惩罚。”
“但那些工人呢?李建国呢?那些在一夜之间失去顶梁柱、陷入贫困、无助、悲恸与漫长煎熬的家庭呢?他们承受的是什么?是几十年的煎熬!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思念、经济困顿、社会不公、希望破灭!是人生被彻底摧毁、未来被永久剥夺的、缓慢而残酷的凌迟!”
“用一瞬间的暴力死亡,去试图‘抵消’或‘了结’几十年的、上百个家庭的集体苦难?这种所谓的‘正义’,是最大的不公平!是逻辑的荒谬!是对那些亡魂和仍在承受痛苦余波的生者,最彻底的侮辱!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复仇,只是一种发泄,一种逃避更艰难道路的软弱选择!”
林寻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枚李建国的记忆碎片上。碎片的光芒稳定而温暖,仿佛在静静聆听着他的话。这光芒映亮了他线条冷硬却异常坚定的侧脸,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充满了某种内在的、不可动摇的力量:
“我们便利店的‘道’,我们选择站在这个位置去做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以暴制暴,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规则,更不是图一时痛快的私刑发泄。”
“我们的‘道’,是要拨乱反正,是要让被扭曲的‘因果’,回归它应有的轨迹。是要让种下的‘因’,结出它应当承受的‘果’。”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屏幕上的钱宏业,眼神如同冰冷的审判者:
“钱宏业种下的‘因’,是 极致的贪婪(为巨额保险金)、冷酷的谋杀(焊死阀门,等同故意杀人)、精心的欺骗(伪造事故报告,欺骗家属和社会)、系统的掩盖(利用权力和财富抹去痕迹,打造新身份)。”
“那么,他应该得到的‘果’,就应该是——”
林寻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描绘出那个他们应该追求的结局:
“让他精心构筑了几十年、视若生命的‘成功者’、‘慈善家’面具,被他最熟悉、最依赖、也最善于利用的‘人间’规则,亲手、当众、彻底地撕碎!让所有人都看清那张面具下腐烂的真容!”
“让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并以此作恶和伪装的财富帝国,在他眼前,因为其根基的腐朽(罪行暴露、信誉破产、法律追索、合作者反目)而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让他享受了几十年、并以此麻痹自我、逃避罪责的荣耀、光环与社会地位,变成锁住他脖颈、将他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最沉重、最讽刺的枷锁!”
“让他活着,清醒地、无法逃避地、一点一点地,品尝他当年种下的恶果,是如何在二十多年后,精准而猛烈地反噬自身。让他经历身败名裂、众叛亲离、财富散尽、名誉扫地,最终在法律的审判台前、在公众的唾弃与鄙夷声中、在内心罪孽日日夜夜的啃噬与折磨下,走向他应有的、身与心的双重毁灭,在绝望与孤独中度过余生,或者走向法定的终结!”
“这,才是他应付的、相匹配的代价!”
“这,才是对那些承受了无尽痛苦的亡魂和生者,真正的、有分量的告慰!不仅仅是消灭一个罪人,更是纠正一段被歪曲的历史,彰显一种迟到的、但必须到来的公义!”
“这,才是我们接下那份与上百亡魂的‘契约’后,真正应该去履行、去实现的目标!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了结’那段跨越阴阳的冤屈,让‘因’与‘果’重新链接,让扭曲的回归正直!”
店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只有林寻的话语,如同经过锤炼的冰冷磐石,沉重而坚定地落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回荡在充斥着茶香、灰尘和复杂情绪的空气中。
库奥特里紧握的、青筋暴起的拳头,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他眼中的狂暴怒意并未消失,没有熄灭,却仿佛被引导、被淬炼,逐渐沉淀、转化,凝聚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也更加可怕的东西——那是一种狩猎者锁定终极目标后的绝对专注,一种战士接受最高难度任务后的冷静决心。他明白了林寻的意思。杀死猎物很容易,那只是力量的宣泄。但让猎物在它自己最得意、最熟悉、经营最久的领域里,被它自己赖以生存和作恶的游戏规则彻底击败、玩死,那才是更彻底、更符合“道”、也更能让那些亡魂“看见”并“认可”的复仇与了结。这需要智慧,需要耐心,需要策略,其难度远高于单纯的暴力杀戮,但意义也截然不同。
苏晴晴眼中的无力感与迷茫,也在这番话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明晰、逐渐坚定的决意。是的,单纯的杀戮或许能解一时之恨,但解决不了根源的“不公”,也无法真正告慰那些渴望“真相”与“公正”的灵魂。唯有让阳光下的罪恶,彻底暴露在阳光之下,接受阳光世界的审视与审判,让被权力和金钱扭曲的“果”,在同样的规则框架内被纠正、被彰显,才能真正了结这段冤屈,才能真正让那些灵魂安息,也才能对现实世界产生应有的警示意义。她的“渡人者之灯”,其光芒或许不仅仅能照亮亡魂的迷途与痛苦,或许,也能以某种方式,照亮人间被谎言和伪善所遮蔽的黑暗角落,为寻求公正之路提供一丝微光。
王大爷早已听得目瞪口呆,捧着早已凉透的茶杯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他看看面色冷峻、侃侃而谈的林寻,看看沉默如山、眼神却已变得无比锐利的库奥特里,又看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然坚定的苏晴晴。这三个年轻人……他们所图谋的,所决心面对的,所选择的这条艰难而危险的“道”……早已远超他这个小店、他这个“边缘联络人”所能容纳和想象的范畴。他们不仅要对抗一个强大的、活着的“恶鬼”,更要挑战包裹着这个“恶鬼”的、庞大而坚固的世俗规则体系。这简直……疯狂。但不知为何,他从林寻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却又燃烧着不容动摇意志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让他这个老头子都有些心悸、却又隐隐感到一丝久违热血的决心。
林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那番话所消耗的精神力补充回来,也仿佛是在为接下来的具体规划做准备。他收敛了外放的锐利气势,重新坐回椅子上,背脊挺直。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布满裂纹的桌面,发出稳定而清晰的“笃、笃”声,像战鼓的前奏。
“所以,”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分析性与条理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挥官意味,“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场必须在‘人间’规则框架内进行的、极其复杂的战争。”
他目光扫过同伴:
“敌人,是钱宏业本人,以及可能附着在他庞大利益链条上的保护伞、既得利益者、忠诚的执行层,甚至包括那些被他的公众形象所蒙蔽、可能下意识维护他的社会力量。这是一个体系,而不仅仅是个人。”
“战场,不再是北岗那片被遗忘的土地,不再是怨念汇聚的精神领域。战场是阳光下的商场博弈、媒体舆论的塑造与反塑造、司法边缘的举证与博弈、社会人心的争取与引导。这里没有明确的鬼怪,却有更复杂的‘人心鬼蜮’。”
“我们的武器,不再是灵力、符咒或图腾之力。我们的武器,将是信息、谋略、对人性的洞察、对规则的利用,以及……最重要的,那些亡魂留给我们的、指向真相的‘线索’和‘记忆’。我们要用‘阳间’的手段,去揭露一个‘阴间’早已定案的罪行。”
他的目光,再次深深地落在那枚李建国的记忆碎片上,仿佛那是他们此次行动的“圣物”与“指南针”。
“第一步,我们需要情报,海量的、细致入微的、多维度交叉验证的情报。”林寻开始布置具体任务,思路清晰,“关于钱宏业本人:他现在的精确行踪规律、日常生活习惯(有无特殊癖好或弱点)、核心社交网络(政、商、媒等)、家庭关系(是否和睦,有无内部矛盾)、健康状况(有无可利用的疾病或心理问题)。关于他的商业帝国:宏业集团详细的股权架构、核心子公司及业务、主要资产分布(尤其是可能存在法律瑕疵或灰色地带的)、财务状况(可能的税务问题、债务风险、资金链弱点)、关键合作伙伴与竞争对手。关于当年事故:除了焊死阀门这个核心动作,他在事故前后具体还做了哪些手脚?是如何运作保险理赔的?是如何处理家属和媒体的?当年工厂的管理层、技术人员、财务人员中,有哪些人可能知情、参与或被迫沉默?这些人现在在哪里?状态如何?哪怕是最微小的、看似无关的线索,比如某个突然离职或调岗的人,某笔异常的资金流动,某份丢失或修改的记录,都可能成为拼图的关键一块。”
“苏晴晴,”他看向手持灯盏的女孩,“你的共情与灵性感知能力,是我们连接‘亡魂线索’与‘现实信息’的关键桥梁。你需要尝试更深层次地、更专注地去‘阅读’这些记忆碎片,不仅仅是感受其中的情绪与痛苦,更要像一个最细致的侦探,去捕捉那些可能关联到具体现实信息的细节——一个无意中听到的姓名或绰号,一个提到的日期或时间点,一个对话中透露的地点或场所,一个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深究的事件片段,甚至是一个特殊的物品、一份文件的外观描述。任何东西,都可能是有用的。”
苏晴晴迎着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双手将“渡人者之灯”捧在胸前,灯焰似乎感应到她的决心,稳定地燃烧起来。“我明白。我会尽我所能,从这些记忆里挖掘出一切可能的信息。李班长他们……一定也在碎片里留下了指引。”
“库奥特里,”林寻转向战士,“我们需要你在‘现实’层面的力量、观察力、以及在某些情况下的……威慑力与行动力。前期可能涉及对某些地点(比如钱宏业常去的场所、宏业集团某些关联地点)的外围观察和信息收集;对某些关键人物(比如当年的知情者、现在的内部边缘人员)的非接触式信息核实与背景调查;确保我们自身信息渠道的安全与隐蔽。而在某些关键时刻,如果遭遇来自钱宏业方面的、非超常规的‘麻烦’(比如被可疑人员跟踪、遭遇商业间谍或私家侦探、甚至是不入流的恐吓骚扰),你的存在和应对能力,将是我们重要的安全保障。你的图腾之力,在应对这类‘现实’层面的冲突时,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震慑或解决效果。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避免使用超常规力量引发关注。”
库奥特里闷哼一声,声音低沉:“明白。观察,护卫,必要时‘清理’障碍。用‘人’的方式。” 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彻底转化为一种冰冷的、狩猎般的专注,仿佛已经进入了临战状态。
“王大爷,”林寻最后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神情复杂的老人,语气带着尊重,“您在这片城市边缘扎根几十年,人脉网络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尤其是对二十多年前的老街坊、老工友、老关系,哪怕很多人已经搬走、离散甚至去世,但总有些脉络可寻。当年化工厂的事情,虽然被压下去,但在民间,尤其是在老工业区这一片,总会有一些口耳相传的碎片、一些当事人觉得不对劲又没人在意的小道消息、一些看似荒诞的传闻。这些,都可能成为我们拼图的一部分。请您帮忙,利用您的关系网,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尽量打听、收集任何与‘老宏业化工厂’、‘钱宏业发家’、‘当年那场事故’相关的陈年旧事、街谈巷议,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怀疑、一个听来的绰号、一个当时觉得‘某人突然阔了’的细节。您经验丰富,知道怎么问话不引人怀疑。”
王大爷放下一直捧着的凉茶杯,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脊,脸上的皱纹因为严肃的表情而更加深刻。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却坚定:“放心吧,林小子!别的忙老头子我可能帮不上大忙,但打听点陈年旧事、街谈巷议,分辨哪些是真有点影儿的,哪些是纯粹胡扯的,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为了那些苦命的老伙计,为了李建国他们……我这把老骨头,也得动起来,把耳朵再竖得高点儿!”
“至于我,”林寻眼中,那属于受损系统的、微弱的数据流光芒微微一闪。尽管大部分高阶功能和主动探查能力暂时无法使用,但其核心的信息处理、逻辑推演、数据关联分析能力,以及作为“玄律”临时工可能残存的、有限的被动信息查询权限(必须在严格不违规、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依然是他重要的倚仗。“我会利用现有的一切资源,包括网络上的公开信息(财报、新闻、招聘信息、商业纠纷判决书等)、半公开的行业数据库、以及可能从‘玄律’边缘渠道获得的、不涉及超自然的背景信息(比如某些人物的基础社会关系脉络,这或许在允许范围内),尝试构建钱宏业及其商业帝国的多维度数字画像,分析其可能的薄弱环节、行为模式和心理盲区。同时,根据大家收集到的信息,进行整合、交叉验证、逻辑推理,规划我们接下来的具体行动步骤、风险预案。我们将需要制定一个长期的、分阶段的、且能够根据情况灵活调整的行动方案。”
他环视桌边的三人——眼神坚定的苏晴晴,气势沉凝如山的库奥特里,以及神色肃穆的王大爷。便利店内昏黄温暖的灯光,此刻仿佛成了某种作战指挥部的照明。茶已微凉,无人再饮。
“这将是一场艰难、漫长、充满变数且危险系数极高的战斗。”林寻的声音带着最后的警示与动员,“钱宏业不是‘浊流’那种依靠本能和执念行事的异常存在。他有智慧,有极其丰富的资源和手段,有严密的防备意识,而且……根据我们已知的信息,他毫无道德底线,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们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周密、耐心。我们的行动必须如同手术刀般精准,每一次出手都要有明确的目的和后续计划,不能打草惊蛇,不能给他任何警觉、反扑或利用其资源逃脱制裁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让最后的话语,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意识中:
“从今天起,从我们踏出这个便利店开始,我们暂时的主要目标,不再是超自然的‘异常’或地缚的怨灵。”
“我们的目标,是那个活在阳光下,享受着世俗社会的一切尊荣与赞美,却比任何深渊恶鬼都更该被拖入地狱、接受审判的——”
“钱宏业。”
“狩猎,开始。”
便利店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窗外,天光已大亮,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城市开始苏醒,车流人声渐渐喧闹起来。新的一天,普普通通的一天,开始了。而在这间不起眼的便利店里,一场针对“人间恶鬼”的、无声而危险的“狩猎”,也正式拉开了它沉重而坚定的序幕。目标:阳光下的罪恶。战场:红尘万丈,规则丛林。武器:跨越阴阳的真相、冷静的智慧、不屈的誓言,与一颗誓要让因果昭彰的不灭公义之心。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他们已然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