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片碎裂的瞬间,许嘉竹的脚尖已经往后挪了半寸。
她没看那两个从屋顶跳下来的黑影,而是盯着风——夜风从破洞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和胭脂香混在一起的怪味。这风不对劲,它在落地前拐了个弯,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她的九节鞭还没收,鞭梢点地,左手本能摸向腰间匕首。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她脑中“嗡”地响了一声,气流脉动自动标出两条落线:红衣人直扑自己咽喉,动作狠、角度准,是杀招;而另一个穿大红劲装的家伙,落点偏了足足三步,方向竟是跪在地上的质子!
“墨书!”她吼得比脑子还快,“别砍死那个戴脸谱的!”
可惜墨书反应也快,刀已出鞘一半,收力不及,“噗”地一声扎进那人左肩,血直接飙到梁柱上,跟飞针一起钉出两朵并排的小红花。
那人闷哼一声,半跪下去,面罩没掉,但肩膀塌了半边。他没去捂伤口,反而抬手一甩,软剑“唰”地缠住红衣杀手手腕,硬生生把对方的刺击带偏。
红衣人收剑后撤,落在天窗边缘,冷眼扫视全场。
许嘉竹喘了口气,心还在嗓子眼蹦跶。刚才那一秒,她差点以为来了两个刺客,结果这一个……好像是来救人的?
“你谁啊?”她往前半步,九节鞭横在胸前,“演双簧呢?一个假刺一个假挡,想骗我请你喝茶?”
那人没答话,咳出一口血,血沫子喷在他自己的胭脂脸上,滑出一道歪斜的红痕。他仰着头,呼吸急促,却忽然笑了,笑声沙哑得像磨刀。
“丽嫔没死……”他一边咳一边说,嘴角咧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她在北戎王庭……等裴无垢的……孩子……”
许嘉竹猛地咬住下唇,疼得眼前一花。
又是这个名字。裴无垢。狸猫纹、玉佩、飞针、月白袍子,现在连个死士嘴里吐出来的秘密都绕不开他。她最烦这种感觉——好像全世界都在演一场戏,只有她看不懂剧本。
但她没时间发愣。这句话太炸,炸得她头皮发麻。丽嫔不是早该死了吗?怎么又冒出个孩子?而且还是裴无垢的?
她退半步,右脚轻轻一点地面,借着轻功微跃之势,掌风横扫而出,直奔那死士胸前。
“嘶啦”一声,他那件大红劲装前襟当场碎成布条,露出贴身挂着的一块玉牌——狼首衔月,背面刻着北戎皇室独有的螺旋纹。
许嘉竹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死士能戴的东西。北戎那边规矩严得很,皇族信物外传者斩九族。这玩意儿要是出现在街头,连狗都会被人抢去献给可汗换赏钱。
她落地时脚步一沉,脑中风的低语竟隐隐映出一丝熟悉感——那螺旋纹路,跟她之前见过的裴无垢那枚狸猫玉佩,用的是同一种矿脉的玉石,打磨方式也一模一样。
“所以……”她盯着那张女子脸谱,声音压得极低,“你才是裴无垢的遗腹子吧?”
话出口她就后悔了。
太莽。太蠢。这话不该问出来,应该藏在心里慢慢查。但现在满屋子人都听见了,连地上那个装死的质子都突然不笑了,眼神直勾勾盯着死士影。
死士影没动,也没否认。他就那样跪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在青砖上积成一小滩。风吹过他的面罩,轻轻晃。
墨书站在许嘉竹左后方,刀尖垂地,目光来回扫视三人:质子、红衣杀手、还有这个半死不活的“援兵”。他悄悄嗑了颗瓜子,壳从牙缝里弹出去,正巧打在质子额头上。
“哎。”墨书冷笑,“你俩谁是真货?一个说有孩子,一个装质子,搞得跟选秀似的。”
质子闭嘴了,眼皮直跳。
许嘉竹没理墨书,缓步逼近死士影,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在绷紧的弦上。她蹲下来,离他脸只有两尺远,闻到了血味底下藏着的一丝甜腻胭脂香——跟红衣杀手身上的一样。
“你说的孩子……是指谁?”她低声问。
死士影喉咙里咕噜两声,像是想笑,又像是呛住了什么。他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直接糊了许嘉竹一脸。
她猛地后跳,抹了把眼睛,骂了句:“操!这么阴毒的血谁喝过的?!”
墨书冲上来把她拽到身后,刀重新对准死士影:“别靠太近!万一是毒血蛊!”
许嘉竹甩着手上的血,皱眉盯着那人。他已经歪倒在地,面罩松了一角,露出半截下巴,肤色苍白得不像活人。胸口几乎不动了,只剩一口气吊着。
“他完了?”墨书问。
“没完。”许嘉竹摇头,“是晕了。故意的。要么是撑不住,要么是不想说了。”
她回头看向质子,后者正低头盯着自己沾血的手指,神情恍惚。刚才那股“我知道但我不说”的得意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惧,像是突然发现自己卷进了一个根本不懂的大局。
红衣杀手还站在天窗边上,软剑收回袖中,一言不发。
气氛僵住了。
许嘉竹站起身,拍了拍夜行衣上的灰,顺手把九节鞭绕回腰间。她走到厅中央,左右看看:一个昏迷的死士,一个吓傻的替身,一个沉默的杀手,还有一个满脸瓜子壳的墨书。
“今儿这饭局办得真热闹。”她说,“有飞针,有翻墙,有认亲,还有亲子鉴定预告,差个唱曲儿就能申报非遗了。”
墨书没接梗,反而压低声音:“你说他真是裴无垢的儿子?那为啥帮我们?按理说他爹可是要把你往死里整的人。”
“我不知道。”许嘉竹老实说,“但我记得玄冥说过一句怪话——‘北戎死士宁死也不戴皇族信物’。这人不仅戴着,还贴肉藏了二十年。”
她顿了顿,“除非……他根本不是死士。他是被当成死士养大的皇子。”
墨书倒吸一口凉气:“卧槽,这剧情比戏班还狗血。”
许嘉竹没再说话,而是慢慢走近死士影,俯身查看那块玉牌。她没碰,只是盯着。风从破窗吹进来,拂过玉面,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照在他脖颈侧面——那里有一道旧疤,形状像个月牙。
她心头一震。
这疤……有点眼熟。
她没继续细看,直起身,对墨书说:“先别动他。等他醒。”
“万一他不醒了呢?”
“那就让他躺着。”她冷笑,“反正他既然敢来,就知道我们会留他一条命。不然他不会选在这种地方吐真言。”
她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放得很慢。右脚旧伤隐隐作痛,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把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眼昏厥的死士影。
“你说你是来报信的……”她喃喃,“那你到底站哪边?”
没人回答。
风吹动残破的窗纸,发出“啪嗒啪嗒”的响。桌上那碗红烧肉还在冒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
许嘉竹忽然觉得饿了。
她走回去,拿起筷子夹了块肉,咬了一口。咸了点,但还算入味。
“墨书。”她说,“下次审人别总想着上刑。备点热菜,有时候人吃饱了,嘴就松了。”
墨书咧嘴一笑:“那你刚才咋不用这招?”
“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好糊弄。”她把肉咽下去,擦了擦嘴,“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盯着死士影的脸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叫裴无垢爹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