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北坡的焦土照得发白,许嘉竹站在王庭正殿前的石阶上,脚底踩着一块碎裂的狼头旗。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她墨绿夜行衣的下摆,像一面不听话的小幡。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低头看了眼靴子——沾了血,但不是她的。刚才那场追击打到天亮,北戎主力崩得比豆腐渣还快,连主帅都抱着玉佩碎片瘫在台阶上哭爹喊娘。
“这仗打得,跟赶集似的。”墨书从侧门溜出来,嘴里又叼着颗瓜子,“人一哄而散,东西扔得满地都是。”
许嘉竹抬脚踹开殿门。铜环撞墙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来回弹,惊起几只藏在梁上的灰鸟。
她刚迈进去,耳朵动了动。
风不对。
不是外面刮进来的那种风,是屋顶夹层里漏出的一股暗流,带着点铁锈味和汗臭。她的脑子瞬间铺开一张图:三根柱子后有人,呼吸压得低,心跳却快;东南角地砖松动,底下有火药引信的微颤;还有个人躺在俘虏堆里装死,腰间鼓囊囊的,怕是揣了个小炸包。
她冷笑一声,九节鞭甩出去,“啪”地打飞一支藏在横梁上的毒镖。
“柱子后面的三位大哥,”她叉腰站定,“再不出来,我可要喊‘抓刺客’了啊。到时候你们被自己人乱刀砍死,别怪我没提醒。”
三道黑影慢吞吞从柱后挪出来,手抱头顶,一脸晦气。
“哎哟,真倒霉。”其中一个嘀咕,“还以为能偷袭个女将军当功勋呢。”
“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墨书嗑着瓜子走过来,“哪有刺客埋伏完还聊天的?”
他顺手用折扇撬开一块地砖,底下露出缠成一团的引线和火药桶。“嚯,这玩意儿够劲,炸不死也得熏出八条命。”
“踩住。”许嘉竹说。
墨书一愣:“啥?”
“引信口,你左脚。”
他低头一看,差点跳起来:“我靠!谁家打仗带爆米花的?!”
许嘉竹懒得理他,转头对门口士兵吼:“把俘虏全分开!伤的归伤的,活的归活的,装死的那个——给我翻过来脸朝上!”
俘虏们被拖到偏殿分批看押,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有个穿将领服的老头坐在角落,靴筒高高鼓起,眼神飘忽。
墨书蹲在他面前,笑眯眯:“老爷子,鞋挺新啊,借我看看?”
老头猛地抬腿,想踹他脸。
墨书一闪,反手拧住他胳膊按在地上,另一只手迅速抽出了靴筒里的纸卷。
“啧,还挺机灵。”他抹了把额头汗,“这纸怎么黏糊糊的?”
“别碰!”许嘉竹一把夺过,“出汗就化了。”
她把纸摊在通风处阴干,等字迹稳定才念出来:“娘娘说,女帝的风灵果,能唤醒上古神器……”
话没说完,她就笑了。
“哪个娘娘?丽嫔吗?谁封我当女帝了?还是说我以后得穿龙袍、坐金銮、每天早朝听一堆人扯皮?”
墨书揉着手腕上的牙印,一脸认真:“我觉得你可以试试。反正你现在说话比皇帝还管用。”
“闭嘴。”她瞪他一眼,把密信收进怀里。
大殿终于清干净了,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旗杆歪在那儿。许嘉竹绕着主位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那张雕龙画凤的王座上。
椅子看着挺结实,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退后两步,突然发力一脚踹过去。
“哐当”一声,龙椅翻倒,底下露出一个暗格。
“哟呵,藏宝盒啊?”墨书凑上来,“该不会是前任国王私房钱吧?”
许嘉竹没理他,伸手掏出一幅泛黄画卷。
打开一看,是个小孩趴在地上画画的场景,旁边还有只猫在舔爪子。画风稚嫩,像是七八岁孩子随手涂的。
“这谁?北戎未来希望杯儿童美术赛冠军?”墨书歪头瞅,“这猫还挺像你那只虎牙。”
许嘉竹没说话,只是眯了下眼,把画迎向窗缝透进来的阳光。
背面渐渐浮现出一行小字:
**“流萤计划:以龙换凰。”**
她手指一顿。
这字迹……有点熟。
她脑子里闪过昨晚战场上那块碎掉的玉佩,边角刻着“裴”字,笔锋也是这种细瘦带钩的调调。
“又是这家伙搞事?”她低声骂,“能不能别老留谜语人作业?烦死了。”
墨书探头看了一眼,挠挠脸:“流萤?听着像夜店名字。‘欢迎光临流萤会所,今日特供龙肝凤髓套餐’。”
“你闭嘴行不行?”她把画卷好塞进袖口,“现在问题是,谁要换?拿什么换?怎么换?”
“还有,”墨书忽然压低声音,“‘凰’指的是你?”
许嘉竹翻了个白眼:“我要是凰,那你就是护驾神鸡。”
“我可以接受。”他说得一本正经,“毕竟我长得帅,适合出现在神话壁画里。”
她懒得搭理,转身走向内殿方向。
“去哪?”墨书问。
“还能去哪?”她头也不回,“既然来了王庭,就得把地皮翻三遍。万一哪个柜子里藏着‘如何成为合格女帝’使用说明书呢?”
“你要找的是《新手上路七天速成》,还是《登基后如何合理避税》?”墨书紧跟其后,“需不需要我帮你查查北戎京东自营?包邮送到冷宫那种。”
“你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塞进那个火药桶里,当成新年礼物送回去。”
“威胁无效。”他嚼着最后一颗瓜子,“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许嘉竹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也没反驳。
风吹过空荡的大殿,卷起地上几张烧焦的纸片。她摸了摸腰间的九节鞭,又按了按袖子里的画卷。
外面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石阶发烫。偏殿里关着的俘虏还在嚷嚷要喝水,有个小兵端着木桶来回跑。
她站在通往后宫的拱门前,抬头看了眼门楣上刻的兽纹。
像是蛇,又像是龙。
“你说,”她忽然开口,“如果真有什么‘上古神器’,会不会早就被人挖走了?还巴巴等着我去触发?”
墨书耸肩:“可能它认主人呗。就像你家狗只听你喊吃饭一样。”
“所以我现在是被选中的狗?”
“你是被选中的那位。”他咧嘴一笑,“虽然脾气差、不爱洗澡、还会咬人,但关键时刻靠谱。”
她嗤了一声,抬脚跨过门槛。
内宫比想象中朴素,走廊两侧挂着褪色的帷幔,地上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野草。一间间屋子紧闭着门,像是藏着无数没讲完的故事。
她推开第一扇门,里面是空的,只有张塌了腿的桌子。
第二间堆着旧盔甲,锈得能当肥料。
第三间……墙上贴满了画像。
她走近一看,全是她自己的脸。
有的是小时候七宫训练时的模样,扎着两个歪辫子,正对着教头吐舌头;有的是执行任务时被抓拍的侧影,戴着青铜面具,手里拎着昏迷的探子;还有一张是她站在城楼上指挥作战,风吹起衣角,像个随时要飞走的风筝。
“哈?”墨书挤进来,“这是追星现场?还是通缉令展览馆?”
“别吵。”她盯着最中间那张画。
那是她背着陆昭华爬出废井的那一幕。画中她满脸泥水,肩膀上全是血,可眼神亮得吓人。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找到她的人,将获得重生。”**
她猛地撕下那张画,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谁写的?谁贴的?谁他妈有病在这天天看我照片?!”
墨书捡起来展开看了看:“字迹不一样,应该是不同人画的。而且……时间跨度挺大。最早的可能有十年了。”
“那就是说,他们一直在找我?”她冷笑,“找了十年,就为了让我来启动什么破神器?”
“也可能,”墨书难得正经起来,“他们怕你来找他们。”
她没接话,转身走出房间。
接下来的几间屋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直到她在一间书房模样的地方停下。
桌上放着一只漆盒,盒子没锁,里面是一叠军报,盖着北戎王庭的印。
她随手翻开一份,上面写着:“南境哨探回报:七宫残部活动频繁,疑似寻获‘天命之女’踪迹。”
另一份写着:“加强西山一带巡逻,凡携带猴群特征者,格杀勿论。”
她合上盒子,指尖有点发凉。
原来从她被猴群养大的那天起,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
远处是王庭后宫的花园,荒芜多年,杂草齐腰。一座破败的亭子孤零零立在池中央,柱子上爬满了藤蔓。
她眯了眼。
那里好像有道门。
一道不该存在的门。
嵌在假山后面,只露出一条缝。
“喂,”她回头叫墨书,“看见那个亭子没?”
“看见了。怎么?你想去野餐?”
“我想知道门后有没有藏着‘如何打败许嘉竹’操作指南。”
“那估计得配个翻译器。”他说,“毕竟我看不懂北戎文。”
“我不需要翻译。”她已经朝门外走,“我只需要风带路。”
她迈出书房那一刻,脑中的气流轻轻一震。
像是某种回应。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九节鞭,朝着花园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