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许嘉竹推开文书房的门,晨风一卷,吹得案上边防图的角哗啦翻起。她没去压,目光落在门外——那把靛蓝折扇还插在昨夜墨书站过的地方,扇柄微微晃,像根倔强的草。
她走过去,弯腰拔起扇子,指尖蹭到扇面内侧,摸出一行极细的字迹,笔划浅得几乎刮不着手心。她低头凑近看了眼:“我不怕等,只怕你从不回头。”
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把扇子攥进手里,转身朝练武场方向走。脚底踩过青石板,一步比一步实。
练武场东侧,墨书正在练剑。他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靛蓝锦袍,换了一件灰布短打,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剑光起落,干净利落,可劲儿使大了,收尾总带点硬拗的顿挫,像是憋着什么话没说完。
许嘉竹站在三步外,没出声。她等他一套剑法走完,剑尖点地,喘匀了气,才开口:“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躲。”
墨书抬头,额前汗湿的发贴在皮肤上,眼神清亮,没躲她的话:“那你来干啥?”
“你说你想陪我走烂路。”她往前半步,声音不高,也不飘,“这话我记着。”
墨书握剑的手松了松,没接话。
“可我现在走的这条路,”她抬眼看他,“不只是我的命,还连着很多人。七宫有规矩,暗卫不能有软肋。我不是不信你,是不敢拿国事赌情分。”
墨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忽然笑了下,不是往常那种“嗑完瓜子顺手弹壳”的贱笑,而是嘴角动了动,眼角也跟着松开一点。
“所以你是说,现在不行?”他问。
“是现在不行。”她说,“若有一日天下太平,我不再背负使命,那时……若你还愿意等,我不会再转身。”
墨书沉默了几息,忽然把剑插进土里,双手抄进袖子,歪头看她:“你知道我最烦什么吗?”
她摇头。
“最烦人嘴上说着‘以后再说’,其实心里早就判了死刑。”他顿了顿,“但你不一样。你说明白了——是‘以后’,不是‘算了’。”
他抬手挠了挠后颈,动作随意得像是刚从街口闲逛回来:“行吧,我懂了。你不是不要归处,你是要把归处建在山河安稳之后。”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晨光斜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尺,却谁也没去填。
最后是墨书先动的。他拔起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就走。
“去哪儿?”她在后面问。
“任务堂报到。”他头也不回,“听说今早有新差事,总不能因为你一句话我就撂挑子不干了吧?”
她没追上去,也没拦。只是看着他背影走出十步远,才慢慢跟上。
梅林夹道,正是落花时节。粉白的花瓣一阵阵往下掉,沾在肩头、发梢,像谁偷偷撒了把盐。
墨书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包瓜子,撕开一角,咔地嗑了一粒。可下一秒,他又停住,把剩下的整包塞了回去。
许嘉竹瞥他一眼:“你不嗑了?”
“今天不适合。”他摇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儿风太大”。
她嘴角抽了抽,没说话。可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和他并肩走了。
走到任务堂门前,她忽然停住。
墨书回头:“怎么?”
“谢谢你,懂我。”她声音轻,但没躲。
他看着她,认真道:“我不是因为你是同门才等你,是因为你是许嘉竹。”
说完,他先一步推门而入,留下一句话飘在风里:“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你不需要再拒绝为止。”
许嘉竹站在门外,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左手无意识抚过腰间九节鞭,指腹蹭到冷硬的金属扣环,一下,两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进去。
任务堂内,阳光从窗格斜切进来,照在登记簿上。墨书已经坐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笔尖沙沙响,写得极专注。他换了支新笔,墨色比平时浓,一笔一划都压着劲儿,像是要把名字刻进纸里。
许嘉竹走到自己位置前,坐下,翻开今日任务清单。纸上字迹清晰:边境异动,需派员巡查;江湖门派归附登记;城南粮仓账目复核。
都是些琐事,可偏偏哪一件都不能拖。
她拿起笔,蘸了墨,正要写下第一行字,忽听墨书低声说:“你写的那条‘归处建在山河安稳之后’,我记下了。”
她笔尖一顿,没抬头:“记那么清楚干啥?”
“万一哪天你反悔呢?”他笑了一声,“我好拿出来对质。”
她也笑了,终于抬头看他一眼:“你倒是想得长远。”
“这不是被你逼的嘛。”他耸肩,“以前我觉得日子过得混点也挺好,嗑嗑瓜子,耍耍嘴皮子,谁爱当英雄谁当去。可现在不行了,我得配得上那个‘将来某一天’。”
他说完,继续低头写字,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吐槽。
许嘉竹低下头,继续写。可笔尖划过纸面时,手有点稳不住,写出的“巡查”二字末尾拖了老长一道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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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擦,任它晾在那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其他同门陆续到岗。有人打招呼,有人抱怨昨夜没睡好,还有人嚷着“谁再让我接待铁锅帮我就跳井”。屋里渐渐热闹起来,可他们俩这一角,始终安静。
许嘉竹写完最后一项,合上簿子,抬头望向窗外。
天空湛蓝,没有云,也没有风。一片梅瓣缓缓飘落,卡在窗棂缝隙里,颤了两下,不动了。
墨书忽然抬头,看她。
她也正好转头。
两人对视一秒,又同时移开视线。
他低头抿了口茶,她伸手整理了下衣领。
谁都没说话。
可空气里那种紧绷的东西,已经散了。不是靠拥抱,也不是靠承诺,而是靠两人都明白了对方在想什么。
许嘉竹起身,把登记簿递给负责汇总的同门。回来时,路过墨书桌边,她脚步微顿,低声道:“你今天……挺像样儿的。”
他抬眼,挑眉:“那当然,我可是准备当‘将来某一天’的男主角。”
她翻了个白眼,走回自己位置坐下。
阳光挪了个角度,照在她肩头。她摸了摸腰间的九节鞭,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任务、职责、待办事项。
墨书在那边忽然哼起小调,是街头卖糖葫芦的老汉常唱的那段,跑调跑得离谱。有人让他闭嘴,他笑嘻嘻地说:“这叫缓解紧张气氛,懂不懂?”
许嘉竹没回头,可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很快又压平了。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江湖人难管,朝中水更深,随便一个浪头都能把她拍进泥里。
可她也知道了——有些东西,不一定非得握在手里才算拥有。
比如一个人的态度,比如一句“我会等”,比如一把插在土里的折扇。
她低头翻开新的一页纸,提笔写下:“辰时三刻,巡查路线确认。”
笔锋利落,没有迟疑。
墨书在那边忽然停下哼歌,转头看她一眼。
她正低头写字,侧脸线条清晰,眉头微蹙,像是在算什么复杂的账。
他盯着看了两秒,轻轻说了句:“许嘉竹。”
她没抬头:“干嘛?”
“没事。”他收回视线,继续写自己的,“就是确认你还在。”
她笔尖顿了顿,没答话。
可那一行字,写得更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