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曜脸色微变：“你是在暗示陛下……忌惮于我？”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不悦。
“并非妾身危言耸听。”杨嫣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大将军请想，您如今坐拥十五万精锐，麾下猛将如云，新破洛阳，威震中原。功高至此，赏无可赏。陛下虽为义父，更是君王。君王之心，深似海。他岂能不担心您尾大不掉，功高震主？”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字句清晰，直指核心：“让您暂停东进，表面是稳扎稳打，实则是要遏制您势力的进一步膨胀！他需要时间在朝中平衡势力，扶持能牵制您的人，甚至……逐步削弱您的兵权！否则，为何不趁势而下，反而要给您‘休整’的时间，让那宇文玮得以在邺城重整旗鼓？”
“够了！”刘曜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脸上已有怒容，“杨嫣！休得胡言！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视若己出！岂容你在此挑拨离间，散布此等大逆不道之言！你久居深宫，惯见汉家帝王权术，便以为我刘赵君臣也是如此猜忌不成？！”
他胸膛起伏，显然被杨嫣的话刺中了内心某些不愿面对的地方，但多年的父子情谊和对刘渊的忠诚，让他本能地抗拒这种猜测。
杨嫣见他动怒，并未畏惧，只是微微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却更加恳切：“大将军息怒。妾身并非挑拨，而是为您，也为这即将到手的大好江山着想。您与陛下有父子之情，固然不假。但君臣之分，更在父子之上！古往今来，多少名将贤臣，并非败于敌手，而是亡于自家君王的猜忌之下？”
她走近一步，指着地图上的邺城，又划向更广阔的北方和西方：“大将军，您放眼天下！宇文玮虽败，根基尚存，若给他喘息之机，凭借邺城之固和中原人力物力，将来再想征服，代价必然倍增！此其一。”
“其二，”她的手指移向地图边缘，“柔然、西魏、突厥等强邻，虎视眈眈，无时无刻不在伺机扩张。我刘赵若不能尽快整合中原，增强国力，实力增长的速度赶不上邻国扩张的步伐，届时内有不稳，外有强敌，想要收服中原，称霸天下，便是难上加难了！”
她的分析，格局宏大，不仅着眼于内部权斗，更放眼于整个天下的战略态势。
刘曜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被凝重取代。他并非昏庸之辈，杨嫣所指出的外部威胁，他何尝不知？只是方才被圣旨和情绪所扰，未能深思。
“可是……陛下圣旨已下……”刘曜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挣扎。
违抗君命，绝非小事。
杨嫣看着他眼中的挣扎，知道他已经动摇了。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最为关键，也最为敏感的话：“大将军，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此言一出，书房内顿时一片死寂！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九个字，重若千钧！它代表着极大的自主权，也代表着极大的风险和……不臣之心！
刘曜瞳孔骤缩，猛地盯住杨嫣，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女人。她竟敢……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杨嫣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此非为私利，实为公义，为天下！若因一道掣肘的圣旨，而坐失荡平中原、奠定霸业的良机，他日悔之晚矣！大将军若担心陛下怪罪，大可上一道奏表，陈明利害，言说东进之必要，并承诺所需粮草自行筹措部分，以减轻朝廷负担。届时，即便陛下心中不悦，见大将军旗开得胜，扩大疆土，也只能默许。毕竟，开疆拓土，是任何君王都无法拒绝的功业！”
她不仅提出了违命的建议，甚至连后续如何缓和与王庭关系的策略都一并想好了！
刘曜怔怔地看着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面临是否要“违抗”义父圣旨的抉择。也从未想过，推动他做出这个抉择的，会是身边这个看似柔弱的汉人女子。
她的胆识，她的谋略，她对大局的判断，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一边是君命如山，父子情深；一边是霸业良机，天下大势。刘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与挣扎之中。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刘曜背对着杨嫣，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舆图。
中原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仿佛都在向他招手。
一统天下的野心，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
宇文玮溃败的身影，邻国虎视眈眈的目光，以及杨嫣那句“称霸天下，难上加难”的警示，交织在他脑海中。
与这些相比，那道来自平阳的圣旨，似乎变得不再那么不可逾越。
他终于缓缓转过身，脸上挣扎的神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和属于霸主的决断。
“你说得对……”刘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战机稍纵即逝，天下大势，不容拖延！陛下……父皇帝那里，本王自会上表陈情！”
他看向杨嫣，目光深邃无比：“嫣儿，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外界若问起，便是本王独断专行，一意东进，明白吗？”他这是在保护她，将可能来自王庭的怒火揽到自己身上。
杨嫣心中微微一暖，屈膝行礼：“妾身明白。大将军……英明。”
刘曜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书房，对守在外面的亲兵厉声下令：“传令众将，升帐议事！”
片刻之后，中军大帐内，众将再度齐聚。
与之前不同的是，此刻帐内的气氛更加肃杀，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决心。
刘曜高踞帅座，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王庭圣旨，要我等暂缓东进。然，战机宝贵，岂能坐失？宇文玮溃败，中原震动，正是我辈建功立业，开拓疆土之时！本王决意，即刻整军，兵发东进，直指邺城！”
众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热的欢呼！
他们才不管什么圣旨不圣旨，他们渴望的是战斗和功勋！
“大将军英明！”
“愿随大将军扫平中原！”
刘曜抬手压下欢呼，继续下令：“石虎！”
“末将在！”石虎亢声出列。
“命你为先锋，率一万精骑，即刻出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清沿途障碍，兵锋直逼虎牢关！”
“得令！”
“刘雅！”
“末将在！”左贤王刘雅应声。
“命你总督粮草辎重，确保大军供给，不得有误！”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