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万剑冢的第五日，李长庚师徒已北行三千里，踏入一片连绵雪山。此地名唤“寒霜岭”，终年积雪，寒气刺骨，寻常修士若无御寒法宝，根本难以通行。
陈平安运转混沌剑气，在体表形成一层灰色气膜，将寒气隔绝在外。他跟在先生身后，踏雪无痕，边走边参悟玉简中的混沌剑道精要。
“先生，这‘万象生’中提到，剑意演化需契合天地五行，但弟子总觉得……”陈平安斟酌着措辞，“五行变化虽妙，却似乎……少了些什么。”
李长庚脚步不停，淡淡道：“少了什么？”
“少了……超脱。”陈平安认真道，“五行相生相克，终究是在框架之内。可混沌剑道的真意，不该是包容一切、演化一切吗？若局限于五行，岂非又落入了另一个框架？”
李长庚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确实在用心思考。不错，五行只是基础框架，真正的‘万象生’，不该有框架。”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团灰色气流。气流流转间，先是分化五行，金木水火土依次显现。随即五行交融，生出风雷冰霜等异象。再然后，异象又变，竟化作日月星辰、山川河流、草木虫鱼……乃至人形虚影、妖兽形态，包罗万象。
“看明白了？”李长庚收手，“万象生，重在一个‘生’字。不是让你学会多少种剑意，而是让你掌握‘生’的规律。从无到有，从一到万，从简单到复杂。混沌是本源，万象是演化。等你什么时候能一念生万法，万法归混沌，这一重才算圆满。”
陈平安如醍醐灌顶，深深一礼：“弟子明白了！”
就在此时，远处雪峰上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如雷，震得群山积雪崩塌，形成滚滚雪浪。
“来了。”李长庚看向那个方向。
三道身影自雪峰之巅飞掠而来，眨眼间便落在师徒二人百丈外。为首的是个赤膊大汉，浑身肌肉虬结，手持一柄开山巨斧，气息狂暴，赫然是元婴中期修为。左右两人一高一矮，高的瘦如竹竿，矮的胖如圆球，都是金丹圆满。
“血煞宗，巨斧尊者。”赤膊大汉声如洪钟，“李长庚，交出剑道本源碎片，留你全尸！”
陈平安握紧剑柄，就要上前，却被李长庚抬手拦住。
“血煞宗就派你们三个来送死？”李长庚语气平静。
巨斧尊者狞笑：“杀你，我们三个足够了。听说你击败了玄天老祖？哼，不过是仗着诡计罢了。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抡起巨斧，一斧劈出。斧光如匹练，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积雪蒸发，露出下方冻土。这一斧蕴含的力量，足以劈开一座山峰。
李长庚却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
指尖与斧光接触，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响。百丈斧光如泡沫般破碎，消散无形。巨斧尊者脸色大变，连退三步，手中巨斧嗡嗡震颤，几乎脱手。
“这……这不可能！”他骇然道。
李长庚收回手指：“滚回去告诉血河上人，想要碎片，让他亲自来。再派你们这种货色来送死，我不介意去血煞宗走一趟。”
巨斧尊者面色变幻，最终咬牙道：“走！”
三人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李长庚忽然开口。
巨斧尊者身体一僵：“前辈还有何吩咐？”
“既然来了，总得留下点什么。”李长庚淡淡道，“一人留一条手臂，算是打扰我徒弟悟道的代价。”
“你！”巨斧尊者怒目圆睁，但看到李长庚平静的眼神，心中寒意骤升。他毫不怀疑，若自己敢说半个不字，今天就不是留手臂这么简单了。
最终，他一咬牙，左手并掌如刀，将右臂齐肩斩断。鲜血喷涌，他闷哼一声，封住伤口，捡起断臂，头也不回地遁走。另外两人也各自断去一臂，狼狈跟上。
陈平安看得心神激荡。这就是先生的威势！元婴中期修士，说断臂就断臂，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
“继续走。”李长庚像是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前行。
师徒二人又行了十里，来到一处冰湖前。湖面结着厚厚的冰，冰下隐约可见游鱼。湖心有一座冰亭，亭中竟坐着一个白衣书生，正在煮茶。
书生看上去三十许岁，面如冠玉，气质儒雅。他面前摆着三杯茶，热气袅袅，茶香竟能穿透寒风，飘到岸边。
“寒江孤影，难得有客。”书生抬头微笑，“李道友，陈小友，可否赏脸喝杯茶？”
陈平安心中警惕。这冰天雪地突然出现个煮茶的书生，怎么看都不正常。
李长庚却神色如常，一步踏出，已至冰亭中，在书生对面坐下。陈平安连忙跟上，站在先生身后。
“好茶。”李长庚端起茶杯闻了闻，“千年雪顶云雾，配以寒潭龙涎，煮茶用的是地心炎火。阁下倒是讲究。”
书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道友果然是懂茶之人。在下白玉楼，白玉公子。”
陈平安一怔。白玉公子？不是在万剑冢外见过吗？怎么……
“分身而已。”白玉公子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本尊还在中州处理事务，这具分身特来等候道友。道友不会怪罪吧？”
“有话直说。”李长庚抿了口茶。
白玉公子正色道：“第一，我是来道歉的。万剑冢外，我确实存了觊觎之心，是我眼界浅薄，不识真仙。第二，我是来示警的。”
他取出一枚玉简：“这是白玉楼情报网收集到的消息。血煞宗请动了血魔老祖，那是个千年前就已成名的老魔，修为至少是化神中期，而且修炼的是上古血魔道，诡异难缠。玄天圣地也派出了三位太上长老，都是化神初期。另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无极老祖已经动身了，最多三日就会追上你们。此人千年前就是化神圆满，如今修为深不可测。道友虽然实力通天，但双拳难敌四手，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李长庚放下茶杯：“就这些？”
白玉公子苦笑：“道友似乎并不担心？”
“该来的总会来。”李长庚起身，“茶不错，心意我领了。告诉你本尊，若真想与我结个善缘，就帮我办件事。”
“道友请讲。”
“查清楚，万年前天剑宗飞升失败时，除了剑无极，还有谁在场。特别是……天门后那双眼睛的主人。”
白玉公子面色一肃：“此事牵扯太大，恐怕……”
“尽力即可。”李长庚丢出一枚玉符，“若有消息，捏碎此符，我自会知晓。”
说罢，带着陈平安踏冰而去。
白玉公子分身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喃喃道：“天门后的眼睛……难道万年前的飞升之劫，另有隐情？”
他身形缓缓消散，冰亭、茶具也随之化为虚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又行了一日，师徒二人来到寒霜岭深处。这里气温更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冰晶。前方出现一座峡谷，谷口立着一块冰碑，上书“葬剑渊入口，擅入者死”八个血字。
字迹苍劲，蕴含凌厉剑意，显然是高人所留。
“到了。”李长庚停下脚步，“葬剑渊就在这峡谷深处。不过，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一步。”
峡谷中走出七道身影。为首的是个黑袍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手持一根白骨杖。他身后六人气息各异，但最低都是元婴初期，最高者已是元婴后期。
“幽冥宗，七煞。”黑袍老者声音沙哑，“李长庚，老夫等你多时了。”
陈平安心中一沉。幽冥宗也是东域大宗，以御鬼驱魂闻名，手段诡异，比血煞宗更难对付。而且一来就是七位元婴，这阵容……
李长庚却笑了：“血煞宗、玄天圣地、无极老祖，现在又多了个幽冥宗。看来我这颗人头，还挺值钱。”
黑袍老者阴森道：“剑道本源碎片，加上你身上的秘密，值得所有势力出手。李长庚，你若识相，主动交出碎片，老夫可以做主，留你徒弟一命。”
“就凭你们七个？”李长庚摇头，“不够。”
“那再加上我们呢？”
峡谷两侧，又飞出十道身影。左边五人，个个身穿金甲，气息刚猛，是“金刚寺”的武僧。右边五人，清一色白袍，手持法剑，是“太一仙门”的剑修。
金刚寺为首的是个中年武僧，手持降魔杵，声如洪钟：“李施主，交出碎片，随我回寺听候发落，可免一死。”
太一仙门那边，领头的白衣女子冷声道：“李长庚，你擅动剑心台，扰乱天机，罪不可赦。若肯伏法，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三方势力，十七位元婴，将师徒二人团团围住。
陈平安呼吸急促，手心冒汗。这等阵容，恐怕化神初期来了都要饮恨。
李长庚却依旧平静。他看向峡谷深处，忽然道：“既然都来了，何必躲躲藏藏？无极老祖，你也出来吧。”
话音落下，峡谷上空，一道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个青袍老者，面容平凡，但一双眼睛如星空般深邃。他只是站在那里，整片天地的气息都为之一滞，仿佛他就是这片天地的中心。
无极老祖，化神圆满！
“小友好眼力。”无极老祖开口，声音温和，“老夫本不想以大欺小，但剑道本源碎片关系重大，不得不来。小友若肯交出碎片，老夫可以保证，没人敢动你师徒二人。”
李长庚终于转身，正面看向无极老祖。两人目光相交，虚空中竟迸发出无形火花，四周积雪无声消融，露出黑色山岩。
“想要碎片？”李长庚缓缓道，“可以。打败我，碎片归你。”
无极老祖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笑了：“有趣。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老夫说话了。既然小友如此自信，那老夫就……讨教了。”
他抬手，虚虚一按。
只是简单的一按，天地却骤然变色。方圆百里，风雪骤停，时间仿佛凝固。十七位元婴修士面色大变，只觉得周身被无形力量禁锢，连呼吸都困难。
这就是化神圆满的威势！一言一行，皆引动天地法则！
陈平安更是如陷泥沼，若非李长庚在他肩上轻轻一拍，他恐怕连站立都做不到。
李长庚抬头，看着那只缓缓落下的手掌，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认真。
“这才有点意思。”
他并指如剑，向上一点。
指尖，一点灰光亮起。
洪荒世界，星辰仙岛。
李长庚本体忽然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气疯狂流转。投影之身面临的危机，透过无尽时空传来。化神圆满的全力一击，已触摸到此界规则极限。
“终于……来了个像样的对手。”
他心念微动，一缕更加精纯的混沌道韵跨越时空，注入投影之身。这一次，他不再保留。
剑来世界，寒霜岭峡谷。
李长庚指尖那点灰光，骤然爆发。
不是剑气，不是剑意，而是……混沌！
纯粹的、本源的、演化万物的混沌之气！
灰光所过，凝固的时间开始流动，停滞的风雪继续飞舞。那只蕴含天地法则的手掌，在灰光中如冰雪消融，寸寸瓦解。
无极老祖面色第一次变了。
他感觉到，那股灰光中蕴含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他理解的范畴。那不是此界应有的力量，那是……超脱！
“你……究竟是谁？”无极老祖沉声问道。
李长庚收手，灰光消散。他看着无极老祖，淡淡道：“重要吗？还要继续吗？”
无极老祖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是老朽看走眼了。碎片……归你。不过，能否告诉老朽，万年前天剑宗飞升失败，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长庚看了他一眼：“天门已断，门后已污。飞升之路，早已是死路。”
无极老祖浑身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拱手：“多谢告知。”
他转身，一步踏出，消失在天际。
剩下的十七位元婴面面相觑，最终也纷纷退走，无人敢留。
陈平安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李长庚看向峡谷深处：“走吧，该办正事了。”
师徒二人踏入峡谷，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而今日这一战的消息，正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整个修行界。
一指，逼退化神圆满！
李长庚之名，彻底震动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