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婉燕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十天后,打那天起,小院里的日子仿佛被摁下了快进键。
白天,姜婉燕依旧是作坊,家里两头忙。
作坊里的事情虽然交代清楚了,但是临到头,姜婉燕总是需要反复确认。
她带着周婶子把果脯晾晒的火候,糖霜炒制的时机,手把手的教一遍:“婶子,这几天下过雨,潮气重,架子得往外通风口挪一挪。”
她指着几筐萝的杏脯叮嘱着,周婶子手里的小本子记得认真:“记下了,记下了,你呀,就放宽心,这个是咱们大家伙的饭碗,谁敢马虎?”
话虽然这么说,可她还是拉着姜婉燕把仓库里的陈皮,甘草都理了理,标签贴的端端正正。
而姜婉燕家里的准备更是一件件的,繁琐又温暖,周婶子果然是送来了两斤簇新的棉花,雪白雪白的,摊在炕上,几个熟悉的婶子下了工,就自发的聚到了傅家小院子里,帮忙弹棉花。
“婉燕这趟出去,可是给咱们大队里争光了!”
李婶子一边缝衣角,一边目光落在了众人的身上:“可不是嘛,我听说读书可费脑子了,吃穿用度更不用亏着。”
她说着,笑盈盈的看向傅景辉:“景辉啊,你媳妇儿这去读书,你可得把家顾好,别让她在外面惦记。”
傅景辉伸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知道。”
姜婉燕在一旁帮忙分线,听着这些烫贴的话,心底里又暖又酸涩,她知道这一针一线里,都是村子里婶子们的关怀跟牵绊。
等婶子们走了,傅景辉也在炕上看着书,姜婉燕看着他,眼里都是掩盖不住的细碎笑意。
出发前三天,顾建军也来了,他看了看姜婉燕收拾好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姜婉燕点点头:“差不多了。”
“傅景辉在吧?”
姜婉燕应了一声,顾建军走进屋内,看着傅景辉道:“你的材料,我托人先给县里卫生局的老同学看了看,他里面提了几个建议,你看看,抓紧改改,正式的通知,大概这几天就到了。”
傅景辉拿着信封,手指微微紧了紧,神色却还是平静的:“谢谢你了,建军。”
顾建军摆了摆手,语气却严肃了一些:“谢什么?成了是你自己的本事,你有这颗心,不成,也别泄气,队里同样是需要你。”
“不过,景辉,这事情还是要先瞒着,要不然.......”
傅景辉点点头,看着顾建军道:“放心吧,我知道的。”
顾建军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很快转身离开。
等到了临行前的夜晚,一切都准备妥当,两个人在煤油灯下坐着,一时半会却又是没一个开口。
最后,还是姜婉燕开口道:“我算了算,坐汽车到县里,在转火车,路上都要两天多,到了我就去邮局给你发电报,再给你写信。”
傅景辉点点头:“路上警惕一点,行李看好了,到了学校,按地址给我写信,钱跟粮票也分开放,贴身藏好。”
姜婉燕点头:“我知道,还有你,也别光顾着看书,身体也要紧。”
傅景辉抬头,目光与她相接,那双平日里总是显得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不舍:“我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滑动了一下,声音也比往日的更低了:“你在外面,凡事留个心眼,遇到难处了,就写信跟我说。”
姜婉燕心底里一颤,看着傅景辉,她点点头,应了下来:“我知道了。”
傅景辉却在这个时候站起身来,朝着墙边走了过去,从挎包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走回来递给了她:“这个,你带上。”
姜婉燕伸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整理整齐的粮票,全国通用的布票,还有一卷钱,数目比她知道的要多不少。
“这.......”
傅景辉简言意骇:“我攒的,出门在外,宽备窄用,家里你不用担心。”
姜婉燕捏着那布包,却仿佛有千斤重。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钱跟票,这是傅景辉全部的心血跟体贴。
“睡吧,明天还要赶早。”
黑暗中,俩个人并排躺在炕上,听着彼此轻浅的呼吸,离别的实感,在这一瞬间汹涌而来,沉甸甸的压在了胸口。
姜婉燕睁着眼睛,望着模糊的屋顶,忽然感觉到了手被一只温热的的手掌握住,她没有说话,只是与他紧紧的握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醒来时,姜婉燕看着傅景辉已经起来,她打了个哈欠,也是赶紧收拾妥当。
傅景辉扛着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姜婉燕挎着网兜,一前一后的走在了村路上。
到了村口的土公路边,傅景辉把袋子轻轻放下:“就在这里等着吧,牛车应该快要来了。”
姜婉燕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一辆牛车也晃晃悠悠的赶来。
他把行李跟网兜都放在了牛车上,看着姜婉燕:“上车吧。”
姜婉燕上车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傅景辉也在这个时候开口道:“路上小心。”
“你.......也照顾好自己。”
姜婉燕的声音发紧,坐上牛车后,很快就离开。
旅途漫长又颠簸,姜婉燕抱着网兜,小心的护着行李,她很少出门,到了县上的火车站,伤了火车后,姜婉燕这才有了实感。
她是真的要去读大学了........
随着火车行驶,窗外倒退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丘陵,逐渐变成了陌生,更开阔的平原。
两天后的傍晚,姜婉燕也终于来到了通知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所近郊的职业技术学院。
学校的大门并不气派,几栋灰扑扑的楼房,门口挂着红底黑字的牌子,进出的年轻人都穿的十分整齐,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渴望改变命运的神色。
报道,登记,领取简单的铺盖跟饭票,姜婉燕被一位神色严肃的女老师安排到了一间挤着八张上下铺的宿舍,同屋里的姑娘们来自天南地北,口音各异,好奇的互相打量着。
姜婉燕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下铺,默默铺好了被褥,那床带着家乡阳光跟棉花气息的厚被子,在此刻给了她莫大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