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灶火正旺，映着戚老夫人和书柠忙碌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地瓜的甜香和米饭的蒸汽。戚老夫人一边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一边轻声对书柠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叹息：
“书柠丫头，不瞒你说，自打你们上次走后，我这心里也琢磨了许久，也试着在老头子耳边劝过几句。”她摇了摇头，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可他这个人啊，一辈子就这么执拗，心里那个结，像是生了根，旁人轻易撼不动。这次……怕是又要让你们白跑一趟，空手而归了。”她的目光中带着歉意，她是真心喜欢书柠一家，也看到了孩子们带来的生气。
书柠正在清洗青菜，闻言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失望或不悦，反而带着理解的微笑，温言安慰道：“戚伯母，您千万别这么说。一切都讲究个缘分，强求不得。您和戚老在这圆村生活了这么多年，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浸透着回忆和感情，心生不舍，不愿离开，这是人之常情，我们完全理解。”她的话语真诚而体贴，丝毫没有施加压力的意味。
“也难为你们这么体谅，”戚老夫人感慨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落在那正在院中指导云开的丈夫身上，声音更轻了些，“也谢谢你，这次特意带了两个孩子来看我们。你是不知道，自打你们来了，尤其是这两个小开心果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老头子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瞧着，眼神都比往日活泛了些。”她是真心希望，这份久违的鲜活，能像春风一样，慢慢化开丈夫心中郁结多年的坚冰。毕竟，年纪都不小了，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太苦了。
书柠将洗好的菜放在一旁，擦干手，语气轻快而真诚：“伯母，您要是愿意，不嫌我们吵闹，以后我们得了空，就常带着孩子们来看望您二老。您别嫌我们叨扰就好。”
“怎么会呢！我高兴还来不及！”戚老夫人立刻眉开眼笑，连连摆手，“这院子啊，就是缺了点孩子的声音，你们能常来，不知道多热闹！”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更加融洽，手下麻利地继续准备晚餐。
当饭菜准备得差不多，书柠和戚老夫人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走向饭厅，准备往桌上摆放时，目光不约而同地被院中的景象吸引了。
只见夕阳的金色光芒笼罩着院落，云开正凝神演练着一套拳法，时而刚猛，时而舒缓，每一次停顿，旁边的戚老便会简洁地指出一两处关窍，或是一个细微的动作示范。而最让人心头发软的，是旁边的阳阳和乐乐！两个小家伙竟然也有模有样地站在稍远一点的空地上，学着爸爸和戚爷爷的样子，伸着小胳膊小腿，笨拙却又无比认真地比划着，小脸上满是专注和新奇，那憨态可掬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戚老夫人看着眼前这“四人同框”的景象——沉稳的女婿、指点江山的丈夫、以及两个努力模仿的稚嫩小身影，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欣慰涌了上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这院子里，多久没有这样充满生机与传承意味的画面了？
书柠站在戚老夫人身边，看着这一幕，心中也若有所动。她轻轻将手中的盘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戚老那虽然依旧严肃，却明显比上次多了几分耐心与投入的侧脸上，心中暗想：“或许，直接请戚老出山前往云圳，确实时机未到。但若能像现在这样，得到他偶尔的、哪怕只是片语只言的指点，对于云开，对于未来可能在此接受熏陶的阳阳和乐乐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份受益终身的宝贵财富呢？”
有些机缘，或许并非只有“带走”这一种形式。浸润与影响，有时比形式上的归属，更为深远。
跟在云开和戚老身后，学着那些在他们看来新奇又有趣的招式的阳阳和乐乐，其实早被院中的两位“武者”察觉了。
云开与妻子书柠想法一致，见戚老并未出声驱赶，便也默许了孩子们在一旁模仿，心中暗忖：“即便不能立刻请动戚老出山，能让阳阳乐乐从小耳濡目染，得到他老人家偶尔的、哪怕是无心的一瞥或一丝影响，也是莫大的机缘。”
而戚老呢？他虽未回头，但眼角的余光早已将那两个小小的、努力模仿的身影纳入眼中。他心下不以为意，甚至带着一丝历经世事的淡然想道：“这么丁点大的孩子，骨头都没长硬，不过是图个新鲜有趣罢了。等站久了，腿酸了，觉得枯燥了，自然就会跑开去找蝴蝶、追小鸡，哪能真吃得下这份苦？” 他见过太多一时兴起的孩子，最终都败给了日复一日的枯燥锤炼。
这时，戚老夫人带着笑意的呼唤声从厨房门口传来，打破了院中的专注：“老头子，云开小子，阳阳乐乐宝贝，快别练了，洗手吃饭啦！”
云开和戚老闻声缓缓收势。然而，出乎戚老意料的是，旁边那两个小身影竟然还没有散去，反而还在原地微微晃动着小胳膊小腿，似乎在回味刚才的动作，小脸上满是意犹未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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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两个还在“琢磨”的小不点，戚老心中那固有的认知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第一次主动转过身，正面朝向阳阳和乐乐，开口与他们说话。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种长者式的提醒：
“阳阳，乐乐，”他叫着他们的名字，“累了吧？学这些招式，站桩、练拳，日复一日，会很枯燥，也很辛苦的。” 他想，这下总该让这两个小娃娃知难而退了吧？
会苦吗？阳阳和乐乐互相看了看对方，都在彼此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答案。他们觉得刚才的动作像游戏，能把小手小脚伸展开，模仿着爸爸和戚爷爷的样子，好玩极了！
“我们很感兴趣，不累！” 两个孩子几乎是异口同声，用清脆的、毫无犹豫的童音回应道，那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一旁的云开听到儿子们这充满元气和真诚的回答，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欣慰又带着点自豪的笑容。
戚老闻言，微微一怔。他看着两个孩子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眸，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喜欢，没有一丝一毫对“苦”的畏惧。他心底那层坚冰，似乎被这稚嫩却坚定的声音敲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或许……这次真的有点不一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又将其归因于时间尚短，不过是初次接触的新鲜感使然。
然而，行动往往比思绪更真实。他破天荒地伸出手，那布满老茧、曾施展过无数精妙招式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两个小家伙柔软的发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好，既然不累，那先吃饭。走，跟戚爷爷一起去吃饭。”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一手一个，牵起了阳阳和乐乐的小手，转身向屋内走去。
这一牵，看似平常，却让站在厨房门口的书柠和戚老夫人瞬间睁大了眼睛，彼此交换了一个惊喜又难以置信的眼神。戚老夫人更是激动得眼圈都有些发红——她的老头子，有多少年没有主动去牵过一个孩子的手了？
夕阳的余晖将这一老两小的身影拉长，温暖的光晕笼罩着他们。那只曾掌握生杀予夺、也曾因自责而封闭多年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握着两双稚嫩的小手，步履缓慢而稳健，仿佛握住了两份沉甸甸的、充满生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