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柠关于“留下”的提议,孟鸿客观的分析,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更深的期待与忐忑正在水下酝酿。
时间在健太的沉默中,似乎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承载着戚老夫妇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盼,也放大着他们内心深处那份失而复得后、生怕再次失去的惶恐。戚老夫人紧紧攥着手中的绣花绷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近乎贪婪又无比小心地锁在儿子沉静的侧脸上。
她能感觉到,儿子虽然接受了血缘事实,但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对“戚风”这个身份,对如何与一对“陌生”的父母相处,仍有厚厚的壁垒和本能的审慎。这份审慎,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她喜悦的心上,带来隐隐的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不能索取,只能给予;不能紧逼,只能等待。
终于,她再也无法忍受这悬而未决的沉默所带来的煎熬,也或许是母性最柔软也最坚韧的部分,驱使她必须为儿子扫清哪怕一丝一毫的顾虑。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声音比平时更加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生怕惊扰了什么:
“风儿,”她唤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眼中水光潋滟,“妈知道……这对你来说,太突然了。几十年的空白,不是几张纸、几份报告就能立刻填满的。你没有记忆,面对我们,面对这里的一切,心里肯定有很多不确定,很多……不安。”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聚勇气,然后继续道,语速缓慢而清晰:“妈和你爸商量过了,我们绝不勉强你做任何让你不舒服的决定。如果你和美咲、莉子愿意留在华国,我们……我们可以在栖澜山庄附近,或者云圳任何你们觉得方便、喜欢的地方,另外置办一处房产。一栋别墅也好,一个安静的公寓也好,完全按照你们的心意来布置。那里,会是只属于你们三个人的小家,有你们需要的所有空间和**。”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愈发恳切,也愈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体贴:“我跟你爸,我们可以回戚宅那边去住。那里虽然旧了点,但一直有人打理,收拾收拾就能住。我们只希望……只希望你们安顿下来之后,如果……如果偶尔想起来了,或者有空的时候,能带着美咲和莉子,过来看看我们两个老家伙,一起吃顿饭,说说话。我们就心满意足了,真的。”
她的话,没有丝毫作为父母要求儿女承欢膝下的理所当然,反而充满了“不敢奢求”的小心翼翼和“唯恐打扰”的过度体谅。
这不是一个强势母亲对儿子的安排,而是一个心怀巨大亏欠、只求远远守望的母亲,所能给出的最无私、也最令人心酸的承诺——我给你完全的自由和空间,只求你别再次彻底消失在我的生命里。
戚老在一旁,听着老妻这番几乎是“割地求和”般的言语,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老伴心痛的共鸣,也有对儿子处境的深刻理解。他伸出手,轻轻覆在老妻微微颤抖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既是安慰,也是支持。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而坦然地看向健太,接过了话头,声音洪亮依旧,却刻意放柔了语气,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豁达与包容:
“你妈说得对。”戚老缓缓道,“风儿,没有记忆,我们对你而言,就是突然闯进你生活的陌生人。让你立刻接受、立刻融入,这不现实,也不公平。认不认我们,什么时候认,怎么相处,这些都由你决定,按照你觉得舒服的节奏来。我们不会,也绝不能用‘父母’的名义给你任何压力。”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诚挚:“至于房子、生活这些,你更不用担心。我们戚家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让你和美咲、莉子在云圳安稳生活、衣食无忧的能力还是有的。这不仅仅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儿子,就算是对故人之子、对需要帮助的朋友,该伸把手的时候我们也绝不会吝啬。所以,别有负担。你们一家三口,能平平安安、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对我跟你妈来说,就是眼下最大的安慰,最好的消息了。”
戚老的话语,掷地有声,既明确了丰厚的物质保障以消除后顾之忧,又将这份保障拔高到了“道义”和“情分”的层面,巧妙地减轻了健太可能产生的“受施”感。他强调的是“你们好,我们就好”,将父母的期盼压缩到最低,将子女的自主权放到最大。
这番朴实无华却情深似海的话语,如同暖流与重锤,同时击打在健太的心上。他看着母亲眼中那强忍的泪光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听着父亲那充满理解与包容、甚至带着“不求回报”意味的承诺,胸膛里那块自从知晓身世后便一直存在的、名为“疏离”和“审视”的坚硬壁垒,终于发出了清晰的、无可挽回的碎裂声。
他此前所有的顾虑——身份的尴尬、记忆的缺失、如何与“陌生”父母相处、是否会被过往血缘捆绑失去独立性、美咲和莉子能否适应——在这些毫无保留、只求他“安好”的亲情面前,忽然显得不再那么沉重和无法逾越。父母所求,竟如此之少;所予,却愿如此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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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到喉咙有些发紧,鼻腔涌起酸涩。他并不是铁石心肠,只是习惯用坚硬的壳保护自己和家人。此刻,这层壳被最柔软的亲情之水从内部浸润、瓦解。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美咲。
美咲早已听得眼眶湿润,对他轻轻点头,目光中满是理解、支持,以及对他最终决定的完全信任。她又何尝不被这对慈祥老人的深情感动?
健太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意,仿佛吸入了太多的情感分量。他转过头,目光重新迎向殷切望着他的戚老和戚老夫人,那双惯常沉稳锐利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两位老人白发苍苍的模样和眼中小心翼翼的光。
时间似乎又静止了一瞬。然后,他清晰地、缓慢地,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开口说道:
“好。”
仅仅一个字,却让戚老夫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
健太继续道,声音平稳下来,带着做出重大决定后的释然与郑重:“以后,我们留在华国。”
“好!好!好!”戚老夫人再也抑制不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汹涌而出。但这泪水,不再是悲伤和惶恐,而是巨大的喜悦、欣慰和失而复得的极致幸福冲刷而成的洪流。她想起身,却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有些腿软,戚老连忙扶住她,自己的眼眶也彻底湿润,只是重重地、一下下地点着头,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咙,化作无声的激动。
这个“留下”,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确定,更是心理上的归属,是对这份迟来亲情的正式接纳,是一个漂泊已久的灵魂,终于愿意尝试停靠的港湾。
激动的心情稍稍平复后,戚老夫人擦着眼泪,又想到了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而充满希望:“那……风儿,美咲,还有莉子,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回我们自己家,戚宅去看看?”她眼中闪着光,“之前一直没提,是怕你们不习惯,也怕那里太久没人常住,需要收拾。但这几天,我已经让人里里外外彻底打扫、通风、布置过了,完全可以直接住进去。你回去看看,看看你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看看你以前的房间……说不定,看到熟悉的环境,碰到旧时的物件,能帮你想起点什么来呢?”她的语气充满了美好的憧憬,恢复记忆,几乎是每一位失忆者亲人最深切的期盼。
书柠在一旁静静听着,看到事情朝着圆满的方向发展,心中也充满暖意。听到戚老夫人提及恢复记忆的可能性,她心中一动,想到了自己的医术和灵泉水的潜在效用。她斟酌着开口,语气温和:“伯母这个提议很好,熟悉的环境有时确实能刺激记忆的唤醒。另外,如果健太先生有需要,在神经调理和辅助记忆恢复方面,我或许……”
“窦太太。”健太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书柠的话。他看向书柠,目光充满了真诚的感激,“您和云开先生,已经帮了我们太多太多了。从最初发现线索,到冒险去与那国岛告知我们,再到安排鉴定、办理证件、提供住所……每一步,都倾注了你们的心力和情谊。这份恩情,我们一家铭记在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记忆的事情,我想……顺其自然。或许有一天它会回来,或许永远不会。但无论如何,那都是过去的‘戚风’了。现在的我,是健太,是美咲的丈夫,是莉子的父亲。我有责任,也有意愿,去重新认识我的父母,去建立属于‘现在’的亲情。至于治疗或辅助,”他微微摇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豁达与自尊,“暂时不需要了。我想先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心,去感受,去适应。不能再麻烦您更多了。”
他的话,表明了他不愿再过度依赖书柠一家的帮助,希望以更独立、更平等的姿态,开始在华国、在亲人身边的新生活。这是一种成熟男人的担当,也是对书柠云开付出的最大尊重——不将他们的善意视为理所当然。
书柠听懂了,非但不以为忤,眼中反而露出赞赏之色。她微笑着点头:“我明白。那就按你们的节奏来。戚宅那边都准备好了,也随时欢迎你们来我家做客。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我们永远是朋友,是邻居。”
戚老也连连点头:“对,对,先回家看看!不着急,不着急!想住哪边都行!”
阳光越发和煦,笼罩着客厅里每一个人。孩子们不知何时从训练房跑了回来,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带回了满身的活力与欢声笑语。莉子跑向美咲,叽叽喳喳地说着训练房里的新奇发现。阳阳乐乐也凑到爷爷奶奶身边,好奇地看着大人们。
健太看着这温馨喧闹的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身旁美咲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未来的画卷,或许仍有未知,但底色已然是温暖明亮的阳光。归家之路,不在于恢复哪一段记忆,而在于从此刻起,携手共同书写新的、充满亲情与希望的记忆篇章。栖澜山庄的这个上午,成为了这个破碎家庭重新弥合后,迈向共同未来的、坚实而温暖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