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圳市政府大楼,张常务副市长临时办公室。夜色已浓,窗外城市的霓虹将天空映照成一种混沌的暗红色,如同此刻张启明心中翻腾却强行压抑的某种焦灼与狠戾。办公室内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聚焦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中央,周围陷入一片刻意营造的、便于密谈的昏暗。雪茄的烟雾比往常更加浓重,在昏黄的光柱中翻滚、纠缠,最终缓缓消散于阴影,如同一个个无声炸开的阴谋。
张启明靠在椅背上,手指间夹着的雪茄已经燃烧过半,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任由那昂贵的烟灰悄然跌落在地毯上。他的目光看似落在桌面上的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上,实则焦点涣散,所有心神都集中在即将发动的、被他视为关键一击的行动上。
门被轻轻叩响,随即推开,秘书小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又迅速将门关严。他的动作比平时更加轻巧,脸上惯常的恭敬之下,隐隐透着一丝执行特殊任务时的紧绷与谨慎。
“事情,已经吩咐下去了?” 张启明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室内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直接切入核心。
小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是的,市长。已经通过可靠的中间人,与赵菊女士和王逸帆那边进行了最后的‘沟通’和‘激励’。对方……很‘乐意’配合,条件也谈妥了。他们会在我们约定的时间点,以我们提供的方式和大致内容,开始向外‘吐露’一些信息。相关的‘素材’和‘渠道’,也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动。”
他略微停顿,继续汇报另一个重点:“至于灵枢阁那边……昨天接待的所谓‘大人物’,我们动用了多条线去查,包括机场、海关、高端酒店、特殊社交圈等,目前……仍然没有查到具体是哪一位。对方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彻底,或者,访问本身可能就具有极高的私密性。不过,”小陈抬眼快速看了张启明一眼,补充道,“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窦云开全程陪同,并且在‘大人物’离开后,他们一家才一起离开灵枢阁,返回栖澜山庄。”
张启明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窦云开亲自陪同?这确实加重了那个“大人物”的份量。窦家的背景和窦云开本人的能量,张启明是清楚的。能让窦云开如此作陪,来者绝非寻常。这层关系,如同一片暂时无法驱散的迷雾,笼罩在他的计划上空,带来一丝潜在的不确定性。
理智在此时尖锐地鸣响警报——在这种不明对方底细、且明显与窦家关系匪浅的情况下,或许应该暂缓,至少重新评估对李氏施压的力度和方式?尤其是利用赵菊这种漏洞明显、极易失控的棋子去散播谣言,风险是否过大?万一对方真有通天背景,自己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是……
另一个更强烈、更急迫的声音立刻压倒了这丝迟疑。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出来“调研”协调“悬壶”事宜已经数月,下周就必须返回云省述职。若不能带着一份像样的“进展”或至少是“突破口”回去,之前所有的铺垫和投入都可能付诸东流,调回京北的野心也将受挫。他不能空手而归!李氏姐弟的强硬他已经领教,常规途径难有进展,必须出奇招,下猛药!
赵菊和王逸帆,是他目前能找到的、最能直接刺痛李氏家族神经、也最能以较低成本制造出足够大舆论风波的“奇兵”。至于风险……他张启明行事,何时不冒险?关键在于,如何将风险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如何确保火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他的眼神在烟雾后闪烁不定,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暂停?意味着前功尽弃,坐失良机。继续?虽有未知变数,但计划本身似乎……还算周全。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小陈垂手而立,屏息等待最终指令。
终于,张启明眼中那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彻底取代。他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将剩下的半截狠狠摁熄在水晶烟灰缸里,火星瞬间湮灭,如同他掐灭了最后一点谨慎。
“那就,”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小陈,声音斩钉截铁,“按照原先的计划实施。时间点,就定在明天上午。我要在离开云圳之前,看到第一波效果。”
他选择了冒险,选择了进攻。对于灵枢阁的“大人物”,他决定暂时将其视为一个需要警惕但尚不足以改变战略的变数。他赌的是李氏姐弟的“社会关系”未必能及时转化为应对这种下三滥舆论攻击的绝对屏障,赌的是在谣言快速发酵的初期,对方会陷入被动,而自己可以趁乱进一步施压,或者至少带着“李氏陷入舆论危机”这个“成果”回去交差。
“好的,市长。我立刻去安排,确保明天上午准时启动。” 小陈没有任何质疑,立刻躬身领命。他知道,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小陈迅速退了出去,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张启明一人,以及那愈发浓重、几乎凝滞的雪茄烟味。
他独自坐在昏暗中,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睛,开始将自己精心策划的这步棋,从头到尾,在脑海中再次细细过滤一遍:
赵菊和王逸帆作为“爆料人”,身份是李氏亲戚,具有天然的“可信度”(尽管是扭曲的)。他们散播的谣言,会通过那些早已打点好、或本就对吸引眼球趋之若鹜的特定网络自媒体和本地小报首先放出,内容真假混杂,着重渲染“林芷”医术的神秘诡异、李氏家族内部矛盾、亲戚产业经营乱象等。初期,李氏或许会沉默或低调澄清,这正是他想要的——让谣言再飞一会儿。同时,他授意下,相关职能部门对几家目标“灵犀茶铺”的“顾客投诉”进行“重视”和“调查”,制造官方关注的假象,与舆论相互印证。如果李氏反应激烈,反制有力,他随时可以切断与赵菊明面上的联系,将一切推给“亲戚内讧”或“媒体炒作”,自己置身事外。如果李氏反应迟缓或应对失误,舆论持续发酵,他就可以以更强势的姿态介入,甚至联络更高层面,提出“为了地方经济稳定和产业健康发展,需要加强引导和规范”的建议……
每一个环节,似乎都考虑到了。与赵菊的联系是单线的、通过多重中间人的;资金往来是隐蔽的、难以追溯的;发布渠道是分散的、追责困难的;官方层面的动作,可以解释为“正常履职”、“回应社会关切”……
反复推演数遍,张启明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重新变得幽暗的窗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而自负的弧度。
“就算最后查,也查不到我头上。” 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确认计划的“完美”,“最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或者那些亲戚自己利欲熏心。我张启明,不过是关心本地企业发展,适时进行了必要的调研和督导而已。”
他重新拿起一支雪茄,熟练地剪开,点燃。这一次,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了一口,让浓烈的烟雾充满胸腔,再缓缓吐出。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白色烟柱,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狠厉与期待的神情。
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天之后,李氏集团和那对始终不肯低头的姐弟,将被拖入一场泥泞的舆论漩涡,而他,将站在岸上,冷静地评估着局势,寻找着下一个投下石子的最佳时机。至于那未曾露面的“大人物”和可能存在的风险……他选择性地将其暂时屏蔽在思维之外。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需胆魄。他张启明,从来不缺胆魄。
夜色深沉,办公室内的烟雾与阴影交织,仿佛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无形风暴。而风暴的中心,那个点燃引信的人,正沉浸在自己构筑的、看似安全的堡垒中,等待着第一声惊雷的炸响。
清晨的阳光尚未驱散秋日的薄雾,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便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出獠牙,在云圳乃至更广范围的网络空间与部分本地小报上,掀起了第一波浑浊的浪涛。
标题耸动,内容真假掺杂,极具煽动性:
《惊爆!“神医”林芷真实身份成谜,玄学治病还是资本游戏?》——文章以“知情亲戚”口吻,捕风捉影地描述“林芷”医术的“不可思议”与“缺乏科学解释”,暗示其可能涉及某些“隐秘传承”或“心理暗示”,甚至影射“灵枢阁”天价收费背后的“迷信”与“欺骗”成分。
《李氏家族光鲜下的裂痕:亲戚控诉为富不仁,旗下茶铺问题频出》——直接引用“大舅妈赵菊女士”的“泣血控诉”,指责李书柠姐弟“发达后忘本”,对亲戚“苛刻冷漠”,并“揭露”几家挂着“灵犀茶铺”招牌的亲戚店铺存在“原料以次充好”、“卫生状况堪忧”、“涉嫌偷税漏税”等问题,配以几张模糊不清、角度刁钻的所谓“证据照片”。
《“悬壶”基地光环下的阴影:被神话的生态农业,还是新一轮圈地炒作?》——虽未直接引用赵菊,但行文风格与前两篇一脉相承,质疑“悬壶”基地的技术垄断“不利于行业发展”,其生态模式“华而不实”,并暗示其快速扩张可能涉及“违规用地”与“政策套利”。
这些信息通过数个粉丝量不小、专门炮制八卦和争议话题的自媒体账号同步发布,并迅速被一些追求流量的本地论坛和小报转载。虽然主流媒体尚未跟进,但在特定的社交圈层和关注本地商界的群体中,已然投下了一颗颗重磅炸弹。评论区迅速分化,质疑、震惊、嘲笑、为李氏辩白的声音混战一团,“李氏”、“林芷”、“灵枢阁”、“悬壶”等关键词搜索量直线飙升。
风暴眼中心,李氏集团总部顶层,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李书柠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平板,冷静地浏览着那些不堪入目的标题和内容。阳光照在她没有太多表情的脸上,映不出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她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甚至比对方预想的更早、更全面地掌握了这些信息的出处和传播路径。罗恩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如同蛰伏的影。
她没有立刻召集公关部开会,也没有下令进行任何公开澄清。相反,她放下平板,拿起自己的私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那号码的备注,是“大舅”。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王卫国明显底气不足、带着浓重疲惫和羞愧的声音:“喂……书、书柠啊……”
“大舅,”书柠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兴师问罪的意味,仿佛只是寻常问候,“今天的新闻,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良久,王卫国才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长长的叹息:“书柠……哎……是大舅……大舅对不起你……都怪我,都怪我这个人没本事,管不住家里那个糊涂的婆娘,也……也管不住逸帆那小子……”
他的声音充满了痛苦的自责与无力。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外甥女,是自己妹妹的孩子;另一边是同床共枕几十年、纵然有万般不是却也割舍不下的妻子,以及自己唯一的儿子。当妻子的贪婪与儿子的野心被外人煽动,化作刺向亲人的毒刺时,他这个为人夫、为人父、为人兄长的男人,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的软弱和失败。他试图阻止过,争吵过,甚至哀求过,但在赵菊“为了儿子前程”、“人家大人物看得起我们”的洗脑和王逸帆“爸你别挡我财路”的冷漠面前,他的劝阻苍白无力。
书柠静静地听着大舅的忏悔,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对于大舅的懦弱和纵容,她早已清楚。她问的,也不是为了听道歉。
“那大舅,”等王卫国的情绪稍微平复,书柠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却问出了一个让王卫国瞬间哑口无言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王卫国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能怎么做?去网上发声明说老婆儿子在撒谎?赵菊会跟他拼命,王逸帆会彻底恨上他。装作不知道,任由事态发展?那他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妹妹和外甥女?去求赵菊和王逸帆收手?他们早已被许诺的利益和虚幻的“前程”蒙蔽了心智,岂会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