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茶香袅袅。
钱镜宇接过陈琛递来的笔记本,一页页仔细看。
上面记录的不只是药膳配方,还有黄小兰近期的饮食记录、睡眠状况。
甚至包括她对不同食物的反应,字迹工整,标注清晰。
“这里,”钱镜宇指在某一页停下,“黄芪用量偏重了些。她年纪轻,底子虽弱,却不耐大补。换成太子参,分量减半,配上茯苓、山药,平补气阴。”
陈琛连忙凑近看,一边点头一边摸出随身带的笔,在旁空白处飞快备注。
“她平时口味偏好吗?有没有特别不喜欢,或者吃了容易不适的东西?”钱镜宇合上本子,端起茶杯。
“不爱吃油腻,喜欢吃重口味,喜欢辣,但吃多了容易便秘。蔬菜都喜欢,尤其是绿叶菜,不过对香菜很抗拒。”陈琛答得流畅,这些细节他早就记熟了。
钱镜宇沉吟片刻:“脾胃运化能力偏弱,湿气易滞。食谱里可以多加些白扁豆、薏米,炖汤时放几片陈皮理气。水果方面,避开寒凉的,像西瓜、梨子要少吃。本地产的芒果、木瓜可以适量,但不宜空腹。”
陈琛一字不落地记下,又追问:“她有时候会莫名其妙没胃口,或者常常觉得累,这跟用脑过度有关吗?”
“有关。”钱镜宇放下茶杯,目光深远,“思虑伤脾。她心思重,脑力耗得大,气血都往上走,中焦运化就跟不上。除了食补,更要让她定时休息,适当走动,别总坐着或躺着想事情。你们平时陪她说话,也尽量挑轻松的话题,别让她神经总绷着。”
陈琛郑重点头,不愧是国医,就是厉害。
他小心翼翼隐藏着激动,让自己不失礼。
“还有,”钱镜宇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是不是偶尔会半夜醒来,或者睡不踏实?”
陈琛一愣:“她没说过……不过她喜欢晚睡。”
秦书文面色平静的插话:“她确实半夜会醒来。”
“心火有点旺,气血又不稳。”钱镜宇轻轻摇头,“睡前可以泡一刻钟脚,水温别太烫。汤里再加两枚百合、几粒莲子芯,清心安神。”
“我明白。”陈琛肃然应下。
两人又细聊了几处配方调整,钱镜宇将笔记本递还给他,语气温和却郑重:“调理是慢功夫,急不得。你记录得很细致,这很好。”
“谢谢钱医生!”陈琛双手接过本子,如获至宝。
窗外,黄小兰正蹲在墙角,正看着一丛从未见过的灌木。
钱镜宇朝那边望了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孩子,没什么大事。”他轻声说,“你去看看她吧。”
陈琛欲言又止,心里还惦记着签名合影的事,可见钱老神色沉静,目光已转向秦书文,便知他们有要事要谈,自己不便再留。
他只得咽下话头,恭恭敬敬地朝钱镜宇欠了欠身,收起笔记本,轻步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两人。
钱镜宇脸上的温和缓缓收敛,目光沉静地看向秦书文:“她的身体,最忌多思耗神。”
秦书文面色平静,替他斟满杯中渐凉的茶:“她做不到。停不下来。”
说完,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袋,推至钱镜宇面前。
里面是近期为黄小兰做的各项检查记录——脑电图、心电图、血液生化指标,还有一份详细的行为观察日志。
钱镜宇接过,一页页细看。
阅毕,他沉默片刻。
“她在长身体,本就耗气血,偏偏心思又深、念头又活,慧极必伤。按理说,这种情况需要大补,且非一般的大补。”
秦书文没有接话,只是认真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钱镜宇沉吟良久,才再度开口,语气慎重:“可补益之法,最怕过犹不及。她这体质,补得猛了,气血翻涌,反而更伤根本。所以——”
他抬眼,目光与秦书文相对:“前期必须一天一把脉,密切观察。汤药不必急,食补也须步步调整。我得根据她每日的脉象、气色、精神变化,随时微调方子。”
秦书文缓缓点头:“需要什么,您尽管提。”
“你们住的地方给我一处安静屋子,每日固定时间。”
钱镜宇顿了顿,“另外,她身边那个小陈医生,心细,肯学,可以带着。但脉象深浅、用药权衡,须由我亲自定。”
“好。”秦书文应得干脆,“从明天开始。”
窗外,黄小兰正无聊的在看蚂蚁。
钱镜宇望着那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般心性,这般体质……”他低声自语,话未说完,却已含尽未尽之意。
秦书文也看向窗外,眸色深深,未发一言。
茶气氤氲,悄然弥漫一室。
黄小兰看着陈琛耷拉着肩膀走出来,闷闷地在小凉亭的木椅上坐下,忍不住走了过去。
“怎么,没要到签名?”她在他旁边坐下,故意调侃。
陈琛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没敢问……钱老在和秦先生谈事情,我不好打扰。”
黄小兰“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可太丢脸了。人家虽然是大国医,可看上去多慈祥啊。”
陈琛抬起头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越是顶尖的医者,对待病患越是耐心细致,没有这份心性,也到不了那个高度。”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蔫蔫的,“是我自己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黄小兰见他实在失落,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行了行了,等会儿走的时候,我帮你问问看?”
陈琛却摇摇头,眼神慢慢坚定起来:“不用。下次……下次我自己找机会问。我要凭自己争取。”
黄小兰闻言,倒是不意外。
都是成年人,陈琛又不是宝宝,需要人照顾。
她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对嘛。日子还长着呢,放心,以后你跟他打交道的机会,肯定少不了。”
秦书文在里面没待太久,便推门走了出来。
黄小兰用手肘轻轻撞了撞旁边还在暗自“emo”的陈琛,压低声音:“醒醒神,要走了。”
陈琛连忙调整表情,跟着黄小兰一起走上前。
黄小兰朝钱镜宇礼貌地微微躬身:“钱爷爷,那我们先回去了。今天麻烦您了。”
陈琛也赶紧跟着说:“谢谢钱医生指点,我回去一定好好调整方案。”
钱镜宇站在门廊下,笑容温和:“不麻烦。小兰,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小陈,有问题可以问我。”
“好的,谢谢钱爷爷/钱医生!”
两人齐声应道。
秦书文向钱镜宇微微颔首,没再多言,转身走向院外等候的车。
黄小兰和陈琛又朝钱镜宇挥了挥手,这才跟上。
车子缓缓驶离小院。后视镜里,钱镜宇依旧站在原处,银发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宁静。
陈琛扒着车窗又望了好一会儿,才坐正身子,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