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在原地静坐了良久,深深呼吸,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
她理了理微有褶皱的凤袍袖口,又抬手正了正鬓边那支九尾衔珠凤钗。
确保自己此刻的神情是恰如其分的震惊、愤怒与凛然不可侵犯,而非一丝一毫的慌乱与无措。
待心绪稍定,她沉声开口:“谢檀心。”
“奴婢在。”谢姑姑立刻应声。
“你看好这里,所有东西,原样封存,一针一线都不许移动,更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娘娘。”
“温守诚。”
“奴才在。”温公公立刻上前。
“摆驾养心殿,本宫要即刻面圣。”
“是。”
凤辇早已备好,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宫巷之中。
一路上,蝉鸣撕心裂肺地鼓噪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然而皇后却觉得心头一片冰冷的沉寂。
她的思绪飞快流转,从聘礼单子上那些不易察觉的细微纰漏。
想到裘德海那总是过分恭顺、却屡屡在关键时刻出些无伤大雅的差错的表现。
再想到宫中近日那些似有若无的风吹草动,各宫主子们看似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
尤其是德嫔。
种种线索,在她脑海中飞快交织,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到了养心殿,经内侍通传后,皇后步入殿内。
徽文帝萧怀昭正在批阅奏折,见皇后此时匆匆前来,且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大气。
他不由放下朱笔,目光带着询问:“皇后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皇后先是依礼参拜,随即挥退了殿内大部分侍从,只留下高公公在一旁伺候。
她上前一步,竟是缓缓屈膝,郑重地跪倒在地。
皇帝一怔,神色严肃起来:“皇后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皇后并未依言起身,而是将从如何察觉聘礼异常、到如何扣押裘德海、初步查验出大量以次充好之物的过程。
清晰而沉痛地叙述了一遍。
最后说道:“……臣妾无能,督办不力,竟让太子聘礼出现如此不堪之疏漏。”
“这事不仅关乎天家颜面,宁国公府乃朝廷肱骨,一等一的勋贵,若将此等劣物送至府上,岂非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臣妾更恐……恐背后有小人作祟,其意不止于贪墨,更在损及东宫声誉,动摇国本。臣妾不敢隐瞒,特来请陛下圣裁。”
徽文帝起初是疑惑,听着听着,脸色逐渐变得铁青,听到最后,已是满面寒霜,怒不可遏!
“砰!”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坚硬的紫檀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好!好一个入内内侍省!好一个裘德海!竟敢在太子聘礼上动手脚!欺君罔上,狗胆包天!”
皇帝的声音如同雷霆,在养心殿内轰然炸响,带着滔天的怒意和凛冽的杀机。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还有没有皇家?还有没有储君?”
他猛地起身,来回急速踱步:“查!给朕彻查!高平!”
“奴才在。”高公公立刻跪下,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
“即刻带人,封锁入内内侍省所有相关库房、作坊。所有涉事人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给朕拿下,分开关押,严加审讯。”
“朕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天大的胆子。”
“是,奴才遵旨。”高公公领命后立刻快步而出,亲自去调派可靠人手。
皇帝这才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皇后,语气稍缓:“皇后起来吧。此事你发现得及时,做得很好。”
“若非你心细如发,察觉微末,我皇家险些酿成大错,沦为天下笑柄。”
皇后在谢姑姑的搀扶下起身,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与后怕:“陛下,臣妾只是尽了本分。”
“如今最要紧的,是尽快查明真相,弥补过失,绝不能误了下聘的日子。”
“朕知道。”皇帝目光幽深,望向殿外,眼中翻滚着骇人的风暴。
“无论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在朕的皇儿的终身大事上玩这种阴诡把戏,朕都要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帝王的震怒如同酝酿已久的风暴,迅速而隐秘地席卷向宫廷的深处。
然而,就在高公公带着精锐侍卫赶到看管裘德海之处时,却得知了一个令人扼腕却又意料之中的消息。
裘德海在被看管期间,趁守卫交替的短暂间隙,竟用藏在衣缝中的金块,吞金自尽了。
消息传回养心殿,帝后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更是雪亮。
死无对证?
这恰恰证明了,背后之人能量不小,且手段狠辣果决,能如此迅速地断尾求生,杀人灭口。
“继续查。就算他死了,也要给朕把他的人际往来、近日行踪、所有经手的事务,挖地三尺查个清清楚楚。”皇帝怒极反笑。
“朕倒要看看,这皇宫内苑,到底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与此同时,东宫内。
太子听着褚明远的回报,手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如意。
“裘德海自尽了?”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殿下。就在高公公赶到前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褚明远恭敬地回道
太子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倒是果断。德嫔那边,有什么动静?”
褚明远低声道:“永和宫那边看似平静,但德嫔娘娘身边那个叫断冰的宫女,前两日曾借口给弟弟送钱,出宫了一趟,去的地方离裘德海在外宅的巷子不远。”
“慕容家……”太子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冷厉。
“流放了一个慕容铎,看来还有人贼心不死。盯紧永和宫和南三所,但务必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
太子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发呆。
一个内侍省都知,真有这般大的胆子和能耐,独自布下此局?
德嫔、慕容氏,真有这个本事,将手伸得如此之长?还能如此干净利落地灭口?
这背后牵扯的丝线,恐怕不止于此。
有人不想看他顺利大婚,不想看他得到宁国公府这门强有力的妻族。
更不想看他的东宫之位因此更加稳固。
无论如何,八月初六,聘礼必须完美无缺地送达宁国公府。
谁也不能破坏他的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