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堂内,红烛高燃,锦缎低垂。
辞亲礼即将开始,满堂肃穆之中,又隐隐流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伤感。
楚昭宁低垂着眼睫,听着礼官高亢而悠长的唱礼声,依礼向父母行三拜之礼。
崔令仪看着自己的女儿,即将要离开家门,成为别姓之人。
她强忍多时的泪水,终于在女儿跪拜下去的那一刻,悄然滑落。
她起身,步履略显急促地向前一步,从身旁女官捧着的托盘中,取过那条象征着女子已有归属的鲜艳缨络,亲手为楚昭宁系上。
动作间,她的指尖微颤,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皆是自古相传的母亲对出嫁女的告诫:“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楚昭宁抬起头,望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和那努力抑制却依旧流露出的不舍。
心中那点因仪式繁琐而产生的不耐烦,顷刻间化为酸涩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依礼低声应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
宁国公也站了起来,面容沉静,目光深邃地看着女儿,久久不语。
最终只是沉声说出了那句属于父亲的嘱托:“勉之敬之,夙夜无违宫事。”
话语极其简短,却似有千钧之重,蕴含着一位父亲深沉的期许与那份深藏于心的、难以言表的不舍。
楚昭宁再次深深拜下:“谨遵父亲教诲。”
吉时已到,堂外鼓乐声再次大作。
热烈而喧嚣的声响冲淡了室内的离愁别绪,也更昭示着仪式不可逆的进程。
崔令仪上前,亲手为楚昭宁盖上了那顶大红销金盖头。
刹那间,楚昭宁眼前的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片朦胧而温暖的红色,父母的容颜、熟悉的家,都被隔绝在这片红色之外。
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楚临渊稳步走到她身前,沉稳地蹲下身来:“昭宁,上来吧。”
楚昭宁伏在兄长背上,低声道:“有劳大哥。”
她的视野有限,只能看到兄长朝服上精致的刺绣纹样,耳畔是震天的喜乐声和鞭炮声。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兄长的步伐,极稳。
一步,又一步,坚定地背着她,走出她生活了整整十六年的院落。
走过她无比熟悉的回廊亭台。
一步步地,迈向完全未知的未来。
伏在兄长的背上,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想到从此再不能如在娘家时那般自在,心中真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楚临渊默不作声,步伐却异常稳健。
他踏着早已从堂前铺到府门外的青布锦褥,一步步将妹妹送向府门外那架奢华无比、规制崇高的厌翟车。
那厌翟车,乃是太子妃迎娶的专用车驾。
车体赤红,以金为饰,车壁车檐皆以美丽的翟鸟羽毛为装饰,华盖重重。
由四匹高头大马驾驭,整体望去,真是极尽华丽与尊贵。
府门外,太子早已立于金辂旁等候。
见新娘子被背出府门,他依照礼仪,亲手为新娘打开车辂之门,以示迎接。
楚昭宁被宫中派来的女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从兄长的背上下来,再扶入厌翟车内。
当车帘垂下的那一刻,顿时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喧嚣,也隔绝了她与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最后的视线连接。
太子金辂在前,太子妃厌翟车在后,其后是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队伍,仪仗煊赫,鼓乐喧天。
车队正式启程,浩浩荡荡经御道向皇城行进。
车内,楚昭宁在一片红色朦胧中,忍不住偷偷掀开帘角极小的一角,回望越来越远的宁国公府门匾。
以及门前久久伫立、不肯离去的身影,一股强烈的怅惘与对未来的迷茫涌上心头。
属于楚昭宁的无忧无虑的闺阁岁月,至此,真真切切地画上了句号。
迎亲队伍迤逦而行,沿途百姓围观,禁军护卫,盛况空前。
车驾由宣德门入宫,直抵举行婚礼大典的紫宸殿前广场。
徽文帝和皇后已高坐于殿内御座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楚昭宁被扶下车,与太子并肩而立。
礼官高唱:“行——册——封——礼。”
册封礼于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内正式举行。
中书令大人出列,面向帝后及百官,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册封楚昭宁为太子妃的册文。
册文用词庄重典雅,先是褒扬宁国公楚氏一族家风清正、忠君爱国,继而赞美楚昭宁德容出众、仪范超群,堪为储君良配。
宣读完毕,两名女官手捧金盘上前,一盘盛放着镌刻册文的金册,一盘盛放着太子妃金印。
楚昭宁依制行三跪九叩大礼,双手高举过顶,恭敬接过金册与金宝。
金册以纯金打造,页页相连,在殿内灯火下流光溢彩。
金宝则是太子妃身份的象征,印钮为盘踞的鸾鸟,精致非凡。
当她跪拜谢恩时,感受到的不仅是手中金器的沉重,更是未来身份的千钧重任。
册封礼毕,紧接着便是更为庄严神圣的庙见礼。
太子与太子妃在礼官引导下,移驾至奉先殿。
奉先殿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一排排祖先的神位静静地矗立在神台之上,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后世子孙。
殿中早已设好香案祭品,夫妇二人并肩立于殿中,依礼行三跪九叩大礼,上香奠酒。
太子恭读祝文,将大婚之事禀告祖先,祈求祖宗庇佑,保佑皇室枝繁叶茂,国运昌隆。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唯有礼官的唱赞声在殿堂中回响。
楚昭宁虔诚跪拜,在袅袅青烟中,感受到融入天家、承继宗庙的神圣与庄严。
这项礼仪不仅是对祖先的告慰,更是她作为皇家新妇获得祖宗认可的重要仪式。
完成庙见礼后,太子与太子妃重返紫宸殿,向高坐御座的帝后行朝见礼。
二人行三跪九叩大礼,楚昭宁依礼献上枣、栗、腶修等贽礼。
枣与栗象征早立子嗣,腶修,捣碎加姜桂的干肉,则寓意谨敬持身。
这些礼物虽小,却承载着对皇室传承和新妇德行的美好祝愿。
徽御座之上,徽文帝看着阶下如玉树琼枝般般配的一对璧人,内心实则复杂。
他的目光在楚昭宁身上略有停留,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她日后究竟会以何种方式辅佐太子,甚至亲自参与到这国事中来。
如何能开疆拓土,富国强兵,竟能使我大周国力,达到那预言中所说的前所未有的鼎盛之巅?
他迅速收敛心神,面上不露分毫,依照礼制,对新人进行勉励:“尔等既为夫妇,当同心同德,辅佐东宫,绵延皇嗣,克承宗祧。”
皇后亦温言道:“孝悌为先,勤俭为本,和睦宫闱,毋负君恩。”
言辞间充满长辈的关怀与期许。
太子与楚昭宁齐声应道:“儿臣(臣妾)谨遵父皇(陛下)、母后(娘娘)教诲。”
至此,最重要的公众典礼部分完成。
帝后起驾回宫,百官退朝。
太子与太子妃则需移步东宫,完成最后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