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太子正批阅着来自詹事府的部分奏事节略。
忽而,门外传来一声轻而谨慎的叩响。
“殿下。”褚公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太子并未抬头,笔尖依旧游走于纸面,只淡淡道:“进来。”
褚公公应声推门而入,垂手躬身,静静立于书案前三步之外,耐心等待着。
直至太子批完手中最后一本,合上册子,他才朝前微倾了身子,低声禀报:“殿下,太子妃娘娘已起身了,并传了午膳。”
太子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蘸墨,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褚公公稍作停顿,继续禀报道:“娘娘用膳后,便传召了东宫内廷所有管事问话。”
这下,太子终于抬起了眼。
目光清冽,落在褚公公身上。
“哦?”他尾音微微上扬,带出一丝极淡的兴味。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依她昨日从慈元殿回来就累得瘫倒、今晨又赖床不起的架势,他原以为她至少得缓上一两日,才有精神去碰那些宫务。
褚公公心领神会,将打探来的消息细细禀来:“各处管事,大小二十八人,皆已到场。”
“娘娘大致听了众人的回禀,问了几个关键处的旧例和用度……”
“她如何安排的?”太子打断道。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随意,其实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
太子确实生出几分好奇。
太子妃初次接手东宫事务,会使出怎样的手段?
是急于提拔带来的心腹,安插自己人?
还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雷厉风行地更改旧例,借此立威?
褚公公将楚昭宁的安排清晰地复述出来:“……日后一应日常宫务,仍依原有章程,由各处管事负责。”
太子静静听着,不动声色。
“但是。”褚公公话锋一转,“每旬末,各处需将经手事务、银钱用度、人员调度等,造册汇总,呈报给副掌殿映雪姑娘复核整理。”
听到这里,太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映雪是他书房里出来的人,性子安静,心思细密,擅长文书整理,但从不越矩揽权。
让她做初步的梳理复核,倒是人尽其用。
“映雪姑娘复核后,若遇疑难不决之事,或涉及重大开支、人事变动,则需报与掌殿丹霞姑娘共同参详决断。” 褚公公继续道。
太子心下明了,丹霞是母后早年间赐下来的人,身份敏感。
给予她参详决策之权,既是对中宫娘娘的尊重,未尝也不是一种巧妙的平衡和制约。
“至于延福殿殿下起居一应事务,”褚公公特意强调,“娘娘明确说了,仍由鹤龄姑姑全权负责,直接回禀殿下与娘娘,不必经由此流程。”
鹤龄的身份特殊,是他绝对的心腹,太子妃显然很清楚这一点,并且聪明地选择了不予干涉。
“所有最终决断及对外公务,仍须报于娘娘知晓。每月朔望,娘娘会亲自查阅总册,聆听禀报。”
褚公公说完,便垂首静立,不再多言。
太子缓缓放下茶盏。
他原本还暗自担心,太子妃年纪尚小,初次掌事,不是畏难撒手不管,就是事必躬亲,搞得底下人人仰马翻、怨声载道。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用了这么一招。
层层递进,分权而治,既让下面的人互相协作又彼此牵制,自己则超然其上,稳稳把控着最终的方向和核心的人事财政大权。
这一套下来,既将她自己从日常琐碎的烦扰中解脱出来,又将东宫命脉牢牢抓在手里。
这般思路清晰、老练稳妥的安排,可不像个十六岁深闺少女的手笔。
这番布置,是宁国公夫人崔氏提前悉心教导的成果,还是她自己的主意?
若是后者…这位太子妃,恐怕比他预想中要有意思得多。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知道了。太子妃既已吩咐,便依此行事。让下面的人都警醒些,好生当差。”
“是,殿下。”褚公公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内重归宁静。
太子却并未立刻重新埋首于公文之中,他向后微靠,手指无意识地轻抚着玫瑰椅光滑的扶手。
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
晚膳时分
丽正殿内已摆好了膳桌,菜式精致而不过分铺张,符合宫廷规制,也隐约照顾了新妇的口味,多了几道清爽的小炒和甜点。
两人依礼坐下,宫人们布菜完毕便悄声退至稍远处伺候。
食不言的规矩稍稍放松了些。
安静地用了几筷菜后,太子放下银箸,端起汤盏,状似随意地开口:“听闻今日午后,元妃召见了宫人?”
楚昭宁正小口喝着一碗火腿鲜笋汤,闻言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心下不禁嘀咕,果然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这东宫真是毫无秘密可言。
但面上,她迅速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回殿下,是的。臣妾想着既已入宫,总不能一直惫懒下去。”
“宫务繁杂琐碎,早些熟悉也好,免得日后出了差错,失了殿下的颜面。”
太子看着她那努力做出贤良模样的表情。
再想起褚公公回报的那番条理清晰、近乎老辣的安排,心下不由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并未戳破,只淡淡“嗯”了一声,不再深究。
顺着她的话道:“宫务繁杂,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便是。若有不懂的,可问褚明远或鹤龄,亦可请教母后。”
“臣妾谢殿下体恤。”楚昭宁暗暗松了口气,看来他并不打算干涉她的安排。
又静默地吃了一会儿,太子再次开口:“明日是第三日,该回门了。一应礼制,褚明远会准备妥当。”
“你,可有什么特别要带的?或是想与家人多聚些时辰?”
提到回门,楚昭宁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那点强装出来的端庄差点破功,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期待。
她赶紧收敛了一下:“但凭殿下安排。臣妾…并无特别要求。”
虽然才离家两日,她却觉得仿佛过了许久一般。
心里说不出地想念父亲母亲,想念祖母,甚至想念自己的琼琚院。
从前去京郊别院小住一两个月也不觉得久。
或许是因为那时知道想回家随时都能回。
而现在入了这宫门,往后能否常回去,回去一次能待多久,却都由不得自己了。
太子将她那一瞬间的雀跃收入眼底,心下微哂,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念家。
“既如此,便按常例。巳时出发,申时返回。礼品褚明远会备好,你若另有想添的,可让林嬷嬷去库房取。明日孤陪你同去。”
“谢殿下。”楚昭宁这句谢说得真心实意了不少。
按制,太子妃归宁,太子可亲自陪同,亦可只派仪仗护送。
虽然知道他亲自陪同回门,父母家人反而要更加拘谨,需行大礼。
但能顺利回去,能见到家人,总是件值得开心的大事。
对他而言,亲自陪同太子妃回门,亦是向朝臣彰显天家对宁国公府恩宠未衰、夫妻和睦的重要姿态。
晚膳在一种看似平静和谐、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