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可要先歇息片刻?喝盏参茶?”玉簪见楚昭宁眉间略带疲惫,适时上前低声询问。
她话音未落,扶锦已手脚麻利地端来一盏温热恰好的参茶。
轻声补充道:“娘娘,温度刚刚好,您慢用。”
楚昭宁接过茶盏,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低头轻呷一口,参茶特有的微苦在口中弥漫开来,反倒让她更清醒了几分。
楚昭宁摇了摇头,将茶盏放回托盘:“先不歇了,还有正事要办。”
说着,她抬眼看向一旁,“云锱呢?”
“奴婢在。”云锱应声而出。
她手中已捧着一摞厚厚的册子,那是楚昭宁的嫁妆清单。
楚昭宁站起身吩咐道:“随我去小书房。嬷嬷,您带几个人去偏厅,先抬两箱嫁妆过来。”
林嬷嬷连忙应声:“老奴这就去。”
说着便带着几个宫女退了出去。
楚昭宁领着云锱、琼枝和几个宫女太监,走进丽正殿东梢间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紫檀木书案宽大平整,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云锱将那些嫁妆单子在书案上摊开,密密麻麻的文字顿时映入眼帘。
田产地契、古董玩器、金银玉器、头面首饰、绸缎皮草……
其数量之丰、种类之繁,令人咋舌。
楚昭宁看着那厚厚的册页,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在她看来,现在的资产登记方式过于粗疏,仅凭文字描述,极易混淆,且不便快速查阅。
她来自一个高度数字化的时代,习惯了一切井井有条、可视化、可快速检索。
不多时,林嬷嬷带着几个婆子抬着两口红木镶铜角的大箱进来,轻轻放在书房中央。
“云锱,将第一箱打开。”楚昭宁轻声吩咐,目光却未离开册页。
云锱应声而动,手脚利落地开启了一口红木镶铜角的大箱。
箱内铺着明黄色锦缎,上面整齐摆放着一套璀璨夺目的红宝石头面。
楚昭宁抬眼看去,微微蹙眉。
册上只简略写着“赤金镶嵌红宝石头面一套”。
可她面前分明是十二件各不相同的首饰:掩鬓、分心、顶簪、挑心、钿儿、啄针……
每件工艺复杂,镶嵌的宝石数量与排列方式也各不相同。
“玉簪,取画纸和颜料来。”楚昭宁挽起衣袖,亲自从箱中取出一支金累丝镶红宝石掩鬓。
置于铺好的白绢上,仔细观察其形状与细节。
她实在是不能忍受眼前这种粗疏的登记方式。
“娘娘,这些粗活让画匠来做便是。”林嬷嬷在一旁劝道,心疼地看着楚昭宁亲自执笔。
楚昭宁摇头:“旁人不知我的标准。这些图必须精确到每处细节,日后清点核对,一看便知是何物,不容易混淆。”
她让琼枝磨墨铺纸,自己则拿起一支细笔,根据清单描述,开始为每一件重要的物品绘制小像。
她的绘画技巧有形无神,却胜在形准、细节清晰。
楚昭宁不仅画了头面的正面,还细心地加了侧面图以显示其立体结构。
甚至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尺寸、重量和特殊工艺。
“赤金累丝工艺,镶嵌七颗红宝石,最大者约三分重,六小颗各约一分半。”她边画边喃喃自语。
“云锱,记下来,日后每件首饰都需注明这些细节。”
“是,娘娘。”云锱连忙在另一本新册子上记录。
她坐在另一张小几前,面前摊开着那厚厚几大本嫁妆清单册子。
以及数张刚刚根据楚昭宁口述设计出的新式表格。
表格横列项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
编号、名称、类别、材质、工艺、颜色、尺寸、特征描述、图画位置、数量、估价、来源、入库日期、存放位置、备注。
云锱眼神发亮,全神贯注地将清单上模糊的文字描述,与楚昭宁画好的图样对应起来,再分门别类地填入表格之中,效率极高。
林嬷嬷则带着玉簪、扶锦两个丫鬟,并几个小太监,在书房隔壁的耳房里忙得团团转。
她们需根据清单和图样,逐一清点核实实物,确认无误后。
再由小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抬往丽正殿后殿的私库中去入库。
耳房里不时传出极轻微的器物碰撞声和压低的核对声。
“这支金簪重三钱二分,与册上记录相符。”
“这对手镯内壁刻有宁国公府印记,已标注在图样旁。”
这项工程繁琐而耗时。
楚昭宁伏案疾书、绘画,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吩咐几句。
窗外日头渐高又偏西。
不知过了多久,楚昭宁终于放下笔,伸直了几乎僵硬的腰背,只觉颈酸眼涩,手腕发沉。
书案一侧,已叠放了好几张画好的图样。
旁边附着文字说明,赤金镂空牡丹缠枝纹掩鬓、羊脂白玉雕莲藕鸳鸯佩、累丝嵌红宝金蟾吐珠戒指……
每一张图都将物品的特征描绘得一清二楚,即便是不识字的仆妇,对着图也能认出大致是何物。
楚昭宁拿起云锱做的资产表,边看边吩咐道:“日后所有物品出入库,皆需凭条,条子一式两份,一份随物,一份留存,每月核对一次。”
她抬头看向云锱和林嬷嬷“云锱,此事由你统筹,登记造册后,所有账册交由林嬷嬷统一保管。”
云锱和林嬷嬷刚要应下,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清晰的通报声:“太子殿下到——”
殿内忙碌的众人顿时一静。
楚昭宁闻声,放下手中的表格,示意大家继续手上的活计,自己则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迎至书房门口。
太子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回来得比平日略晚一些,身上还穿着朝会的常服。
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淡淡倦色。
他一入内,目光便被几个堆叠的箱笼吸引了过去。
随即又看到书案上铺开的画纸、各式珠宝首饰、墨汁颜料。
以及正在埋头书写计算的云锱和耳房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楚昭宁身上,问道:“这是在忙什么?倒像是开了个笔墨铺子。”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打趣,并无责备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