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
周晏如的值房内,近来总是萦绕着一股特别的香气,一日比一日更浓郁、更独特。
那味道不像寻常草药那样泛着苦涩,反而透出一种清冽的凉意。
初闻时醒神振奋,再仔细辨别,便能嗅出薄荷的辛辣、樟木的沉静、冰片的凛冽。
还有一丝极淡的草木清香。
自从收到楚昭宁派人送来的那张方子,周晏如几乎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投入到了这款药油的试制中。
过程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艰难。
楚昭宁送来的方子,虽然写明了主要用药和大致方向,但具体每味药该用多少、怎么萃取、以什么顺序融合,却全都语焉不详。
一切只能靠他这位太医院院判凭借多年积累的药学功底,和近乎固执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摸索。
周宴如特地腾出一间静室,调来了两名最得力的助手。
室内的长桌上,整齐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玉杵、铜臼、瓷钵、银秤,还有几十个小瓷瓶,用来装盛试验成果。
每一味药材,他都要亲自挑选品相最上乘的,再小心翼翼地研磨、融化、调和。
最难的是把握比例。
薄荷脑多一点,气味就太冲太烈,抹上皮肤甚至隐隐发疼。
樟脑若是加多了,油体就显得黏腻,气味也沉闷压人。
至于冰片,分寸更是微妙,少了则药效不够,多了则寒气太重,连他自己都担心会不会伤了体虚之人的经络。
周晏如采用了最笨拙却也最可靠的方法:编号试制。
他拟定了十种不同的配伍方案。
有的是薄荷脑为主,有的是樟脑略多,有的冰片只放微量,有的则适度增量,连桉叶油加入的时机和剂量也各有不同。
每一批药油制成,他都要亲自验看。
先观察色泽是否清澈透亮,再闻香气是否层次丰富、有没有杂味。
最后,还要极其谨慎地亲自试用。
用银簪挑取微不可见的一丁点儿,轻轻涂抹在自己两侧太阳穴或鼻下人中,仔细体会药油渗入肌肤之后的感受。
是瞬间的清凉舒畅?还是过分刺激让人不适?
提神的效果能维持多久?
对自己因熬夜批阅医案而偶尔发作的轻微头痛是否有用?
这个过程反复而枯燥。
有时刚做出一批,却发现气味混杂,前调刺鼻、后味发苦,只能全部推倒重来。
有时觉得某一个比例已经相当理想,可放置一两天后,竟出现药材分离或香气变味,又得重新调整融合工艺。
一个多月来,他除了处理太医院日常事务、为宫中各位贵人请脉诊病之外,几乎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休沐日,全都投入到了这间静室里。
今天,他终于将最终确定的十个小瓷瓶在案上一字排开。
每个瓶身都贴着一张小小的红签,分别写着从甲到癸的编号。
周宴如闭上眼,凝神静气,依次嗅过去。
最终,他的手指稳稳地停在了标着“己”字的的那一瓶上。
他拔开瓶塞,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涂抹在腕间。
一股鲜明而不呛人的清凉顿时漫开。
薄荷的锐利、樟木的醇和、冰片的清澈,再加上桉叶特有的疏朗气息,层次分明地扑面而来,令人神思一清。
因疲惫而产生的隐隐头痛也被这一股清凉抚平。
“就是它了。”周晏如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一口气。
眉宇间积攒了一个多月的凝重,终于在这一刻化开了。
这“己”号配方,在他反复验证之下,无论是香气、质感、刺激性,还是即时的提神效果,都达到了最佳的平衡。
他亲自取来十个更精致小巧的白玉瓷瓶,将十种不同比例的药油分装进去,一一贴好编号标签。
又在那个“己”字号瓶子的红签上,用朱笔细细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作为标记。
他还准备了一份写得密密麻麻的札记,详细记录了每一次试制的心得与优劣评判。
最后,他将这些连同十瓶药油,整整齐齐地收进一个桐木盒中,亲自封缄。
“来人。”他朝外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轻快。
“院判大人。”一直候在外间的小药童应声而入。
“将此盒,即刻送往东宫,面呈太子妃娘娘。就说,臣幸不辱命,请娘娘品鉴。”
东宫丽正殿
楚昭宁正在研究后宫赏赐分配的规则,听闻青囊禀报太医院周院判送来了东西,她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务。
那只桐木盒被轻轻打开,十个小巧的白玉瓶和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札记映入眼帘。
楚昭宁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被那个画了红圈的“己”字瓶吸引。
她拿起那只小瓶,拔开瓶塞,凑近鼻端轻轻一嗅。
只这一下,她心里几乎就可以断定……
就是这个味道!
清凉、提神,带着薄荷与樟脑的熟悉气味息,完美复原了她记忆深处那来自未来世界的白花油。
甚至因为周晏如选用的都是最道地的天然药材,气味比工业化生产的更多了一份温润与层次感。
她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又依次嗅了嗅其他九瓶。
果然,有的过于甜腻,有的太甜太腻,有的太冲太烈,有的药气沉闷令人发闷。
唯有这“己”号,不管是气味,还是蘸取少许抹在太阳穴上那股清凉通透的体验,都跟她记忆中的感觉别无二致。
“周院判果然大才。”楚昭宁轻声赞叹,小心地将那瓶画了红圈的药油收入袖中。
她又拿起那份札记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周晏如做事的严谨与专业,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
“青囊,”她沉吟片刻,开口吩咐道,“你明日亲自去一趟太医院,见周院判。”
“就说本宫已仔细验看过,他所标记的‘己’号配方,正是本宫心中所想之效。”
“请他依此最佳比例,尽快先调配一批出来……暂且先制二十瓶吧。所需一切物料,可直接从东宫支取,或报与褚总管协调。”
“是,娘娘。”青囊领命而去。
楚昭宁重新拿起那只“己”字号药油。
这药油若能顺利制成,不仅对太后凤体有益。
说不定将来,也能惠及更多受头痛困扰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