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年关的气息已悄然笼罩了整个皇城。
丽正殿内,地龙烧得正旺。
楚昭宁正端坐于书案之后,案头上摊开着好几本厚厚的账册,朱笔搁在一旁。
云锱安静地侍立在一侧,手中捧着另一本明细册子,正低声逐项回禀着近期的各项收支情况。
另一侧的矮榻上,还整齐地叠放着几份拟定好的年礼单子,等待楚昭宁最终的核验与定夺。
临近年关,她需要打理的事务陡然增多。
不仅东宫的一部分内务账目需在年前结算清楚。
她自己的嫁妆产业,京中的铺面、城外的田庄,也需在此时盘清算明,核对一年的收益盈亏。
此外,送往宫中各位长辈、宁国公府本家,以及各姻亲故旧府邸的年节礼物,更需她一一斟酌定夺,分寸礼数都不能有差池。
每一项人情往来都极为耗费心神。
云锱捧着账册,边看边禀报:“娘娘,沁芳斋那边今年的总账出来了,收益比去年增了三成有余。”
“主要是按您先前给的方子新制的那几样点心,卖得极好,供不应求。”
“城郊庄子上送来的年货野味、山珍干果也都清点入库了,奴婢瞧着,今年的收成比往年还要丰足些,品相也好。”
楚昭宁“嗯”了一声,目光迅速扫过账册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脑中飞快地计算核对。
这些都是好事,只是年底这般诸事集中爆发,着实有些耗神费力。
她正暗自琢磨着给太后和皇后的年礼单子是否还需再添一两样显得更用心别致的东西。
忽听得殿外传来内侍特有的、清晰而悠长的唱喏声:“太子殿下驾到——”
楚昭宁闻声抬起眼,心中略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按常理,太子通常还在前殿书房处理政务,或是在文华殿与詹事府的属官议事。
她刚要起身相迎,殿门已被推开,太子带着一身从外面带来的清冽寒气,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青色常服,外罩同色系的狐裘大氅,面容虽略带一丝连日忙碌的疲惫。
但眉宇间却蕴着一层浅淡而真实的悦色,唇角自然微扬,显然心情颇佳。
“殿下。”楚昭宁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行礼。
云锱及殿内其他侍女也纷纷敛衽。
“免礼。”太子抬手虚扶了一下。
目光扫过书案上摊开的账册、礼单以及矮榻上那些待办的文书。
眼中的笑意不禁加深了些,“元妃这是在忙年关的庶务?年底事繁,辛苦你了。”
“都是分内之事,臣妾不敢言辛苦。”楚昭宁温声回道。
一面示意玉簪上前替太子解下带着寒气的大氅,一面又让扶锦快去沏一盏新茶来。
太子很自然地在书案旁的一张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接过扶锦奉上的热茶。
先是用掌心焐了焐手,驱散寒意,却并未立刻饮用。
而是抬眸看向楚昭宁,语气愉悦地开口说道:“今日前来,是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
楚昭宁闻言,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在他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做出安静聆听的姿态。
“你前番献上的那鸭绒防风服之事。”太子笑着说道。
“父皇亲自督办,少府监与将作监抽调了最精干的工匠,集中人手,日夜赶工。”
“克服了不少工艺难题,终于在前日,将第一批共五百套冬衣全部赶制出来了。”
楚昭宁闻言,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讶。
她知道皇权推动下的办事效率会远高于寻常,却也未曾料到能高到如此地步。
她自己私下里让人慢慢收集鸭绒鹅绒,费了数月功夫,也不过才得了十几二十斤。
而皇帝一声令下,内帑拨银,专人负责,不到两个月时间,竟能产出五百套成品。
这庞大国家机器一旦真正为某件事开动起来,其所爆发出的力量,远非个人能力所能比拟。
她内心不禁深深感叹,皇帝的效率,确实比她预想的还要高出许多。
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讶异,太子脸上的笑意不由更深了几分。
继续道:“父皇今日特意召孤前去养心殿,已然下了明旨。”
“这批特制的御寒冬衣,将直接以东宫之名,作为年前犒赏边军的一部分。”
“由兵部安排可靠人手,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即刻发往西北前线,务必在年节前送达将士手中。”
这个消息让楚昭宁心头一松。
只要朝廷准备给军营配置,那就少不了楚景茂的份。
太子凝视着她,“孤之前答应过你,在这批送往西北的衣物中,会单独分出一部分。”
“特赐予楚景茂所在的那一都营,由王都头统一分配。名义上,便算是表彰他们此前出色完成军粮试制任务的奖赏。”
楚昭宁安静听完,心中已是了然。
徽文帝和太子的这番安排,确实可谓老谋深算,面面俱到。
既用了她的东西,给了她实实在在的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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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将这施恩边军、体恤将士的天大面子做给了皇家和东宫,政治上的平衡与制衡把握得恰到好处。
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反而要赞一声天家恩深、太子仁德。
她起身,面向养心殿的方向,敛衽郑重一礼,语气诚挚:“陛下与殿下思虑之周详,安排之妥帖,臣妾感佩于心。”
“如此安排,于公于私,于情于理,皆再适宜不过,臣妾再无丝毫遗憾。”
太子含笑受了她这一礼,待她起身重新落座后,才又说道:“你能明白这其中深意,那是最好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父皇还让孤特意带话给你,太子妃慧心巧思,于国于军有功,朕心甚慰。”
“日后若再有所得,不必过于拘束,可直接通过太子奏报。”
这已是极其明确的鼓励和信任,等同于给予了她一条更直接、更高效的沟通渠道。
楚昭宁再次躬身谢恩:“臣妾谨记陛下教诲,谢陛下信任。”
这时,一直候在殿外的褚明远方才躬着身子,脚步轻悄地进来。
手中还捧着一个不小的紫檀木托盘,上面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这是?”楚昭宁目光不由落在那托盘上。
太子示意褚明远交给楚昭宁身旁的云锱,含笑道:“打开看看。”
云锱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掀开锦缎,上面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盒。
太子解释道:“这是孤前日偶然得的一块暖玉,触手生温,冬日佩戴最是适宜,能活血解乏。”
“想着你近日盘算账目、筹备年节甚是辛劳,正好拿来给你。”
楚昭宁接过那锦盒,打开一看,只见一块巴掌大的羊脂白玉佩静静躺在明黄色的软缎上。
玉质温润细腻,毫无瑕疵,雕着繁复精致的缠枝牡丹图案,雕工精湛绝伦。
“谢殿下厚爱。”楚昭宁唇角弯起,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殿下今日带来的,都是好消息和好东西。”
“你觉得好,那便最好。”太子看着她的笑容,目光柔和。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地补充道:“想来此刻,送往西北的车队已然出发。”
“元哥儿他们今年冬天,想必能比往年好过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