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北边陲,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
寒风如同刮骨钢刀,卷起地上的积雪,砸在人脸上生疼。
营地的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戍边的将士们早已换上最厚实的棉袄。
外面套着皮甲,行动间依旧显得臃肿笨拙。
即便如此,每当夜幕降临,那无孔不入的寒意依旧能冻得人彻夜难眠。
午后,天色依旧阴沉。
一队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护送着几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驶入大营。
消息像插了翅膀一样飞遍各营。
京师来的犒赏到了,而且是东宫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校场上很快聚集起了各营的军官,看着兵士们从车上卸下一个个沉重的木箱。
大多箱子看起来并无特别,无非是常规的御寒毛毡、额外的肉食粮草以及些许抚慰军心的年节赏银。
直到几个看起来明显不同的长条木箱被单独搬了下来,上面甚至还贴着少府监的封条。
“王都头,王都头在哪儿?”一名军需官拿着清单,抬高声音喊道,“你们营的,过来签收,这是东宫特赐。”
王都头心中一凛,快步从人群中走出,心中却不由得犯起嘀咕起来。
东宫特赐?他们这营虽也算得上精锐,但在这边军大营里并非最拔尖的,这等殊荣怎会落到他们头上?
他麾下跟着过来看热闹的兵士们也纷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张望。
当箱子被打开时,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并非寻常的厚重棉服,而是一件件看起来极为轻薄的衣裤。
最引人注目的是衣襟处那一条闪着金属寒光的物事,拉链。
这对边军将士来说,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东西。
“这……这是啥玩意儿?”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满是疑惑。
军需官也是第一次见,他对照着清单,一字一句地念道,脸上同样带着新奇:“清单上写…叫鸭绒防风服。”
说是东宫特意吩咐下来的,京城最新赶制出来的好东西,轻便保暖,还……还防风防水。”
他自己念着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喏,王都头,点清楚了,你们营独一份,十五套。清单上特意注明了,是嘉奖你们营半年前协助试验新式军粮有功。”
军需官将清单递过去,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羡慕和不解。
“试验军粮?”王都头身后的赵大虎愣了下,挠着头嘟囔道,“那玩意儿不是大家都试吃过吗?咋就咱们营有赏?”
军需官把脸一板:“上头就是这么写的,我咋知道缘由?赶紧搬走清点清楚,后面还有别的营要领赏呢,别堵着道。”
王都头眼神微动,他比别人知道得多些。
半年前试验那批粮,他们营是第一批试验的。
但是不过半个月,另外三四个营也一起参与了试验。
这赏赐来得突兀,名目也显得牵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身后队伍里的楚景茂和程庆瑜。
这两人虽是京中来的贵公子,但自打入营以来,吃苦耐劳,武艺精湛,从无半点骄娇之气,他打心眼里欣赏。
尤其是楚景茂,他知道其家世极为显赫,宁国公府的嫡孙,更是与新晋的太子妃娘娘的亲侄子。
此刻,楚景茂和程庆瑜看着那箱子里的衣物,脸上也和其他兵士一样,带着纯粹的惊讶和好奇,看不出任何异样。
王都头心下顿时一片雪亮。
这哪里是什么试验军粮的奖赏,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不敢再深想下去,立刻收敛心神,指挥手下:“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搬回去,别挡着其他弟兄领赏。”
十五套崭新的防风服被搬回了王都头所在的营房。
消息像像泼了油的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大营。
其他营的军官和兵士们看着王都头的人搬走那些衣服,眼里充满了羡慕。
随即那羡慕又迅速转化为浓浓的不解和一丝难以压抑的不平。
“凭什么啊?试验军粮,俺们营也试吃了小半个月呢,怎得好处全让他们占了?”
“就是。看那衣服料子,轻飘飘的,能顶什么用?别是样子货,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吧?”
“哼,我看未必是军粮的功劳,指不定是沾了谁的光呢……”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楚景茂和程庆瑜的方向。
军营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两人是京城来的贵公子,但具体是哪家府上的,却少有人知。
更无人能轻易将他们与深宫之中那位尊贵的太子妃联系起来。
王都头听着身后越来越响、越来越不满的议论纷纷,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他当然清楚,这十五套衣服,恐怕真正的目标就是确保楚景茂和程庆瑜能穿上。
但既然是以他整个都营的名义赏下来的,他也不能独吞,否则立刻就会引发营内弟兄的不满。
回到营房,他立刻将十五套衣服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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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薄的面料,精巧的拉链,无一不显示着其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把楚景茂、程庆瑜,以及他们同营房的另外三人,赵大虎、孙三儿、李铁柱,和石头都叫了过来。
“这些衣服,是东宫赏下来的。”王都头环视着他们,特别是深深看了楚景茂和程庆瑜一眼。
“名义上是奖赏咱们半年前试验军粮。但怎么回事,我心里有数。”
楚景茂和程庆瑜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依旧保持沉默,没有做声。
赵大虎几人则已经面露喜色,搓着手看着那些新衣。
王都头继续道:“西是好东西,但只有十五套,咱们一营弟兄上百号人,给谁不给谁,都是难题,搞不好就要生怨气。”
“但你们几个,是最早一批试吃军粮的,后来写的反馈条陈也是最详细、最用心的。”
他这话半真半假,算是勉强找了个能站住脚的由头。
“所以,这六套,就先紧着你们几个穿。剩下的九套,我再想想办法,看看是优先配给夜里值守了望、最受冻的弟兄,还是……”
他话还没说完,性急的赵大虎已经喜滋滋地拿起一件。
那入手轻若无物的质感让他又是一惊:“嘿!王头儿,这玩意儿真轻巧。跟没拿东西似的,这咋穿啊?连个扣子系带都没有?”
楚景茂上前,拿起一件,左右看了看,然后捏住拉头,唰地一声拉开,又唰地一声合上,动作流畅自然。
虽然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东西,但是谁让他从小就跟在姑姑后面混呢。
稍稍上手摸一摸,就知道该怎么用。
王都头看着楚景茂熟练的动作,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他摆摆手,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既是赏下来的,就都拿回去试试。穿上看看,到底顶不顶用,好不好用。”
几人抱着新衣散去,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
然而,他们刚回到营房没多久,外面的喧嚣声就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