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进入了三月,皇宫大内浸润在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二皇子萧瑾云将于四月初六举行大婚,迎娶陈国公陈闵之女陈姝。
玉贵妃苏出身江南皇商之家,虽富庶,却在朝堂上豪无根基,她深谙自身短处,入宫多年来素来明哲保身,只愿儿女平安顺遂。
萧瑾云本人性情温润如玉,待人宽和,与太子关系亲厚,其无意储位之争的心思,在宗室与重臣间并非秘密。
而陈国公陈闵,是军中宿将,早年曾随楚昭宁的祖父征战北疆,立下赫赫战功。
虽不如宁国公,但在武将中亦颇有声望。
皇帝将陈国公之女指婚给与太子亲厚的二皇子,在外人看来,既是父亲对二皇子的爱护,为其寻一有力岳家倚仗。
亦是帝王心术的微妙体现,一种对后族谢氏及太子一系隐形的制衡,既施恩,又警示,让各方势力皆在可控的平衡之中。
慈元殿内,翻阅着内府司刚刚呈上的大婚流程单子,朱笔偶尔在某些细节上略作批注。
太子大婚刚过不久,紧接着便是二皇子,虽说宗室婚礼皆有定例,但具体操持起来,千头万绪,最是耗神费力。
她虽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但总揽全局、把握分寸的责任却丝毫轻慢不得。
看完最后一页,皇后合上单子,沉吟片刻,对身旁侍立多年的心腹谢姑姑说道:“去请玉贵妃过来一趟。”
谢姑姑应声而去。
皇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神深邃,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不多时,玉贵妃便到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淡雅,举止从容,进门后便依礼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后含笑让她起身,赐座后方才开口:“妹妹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是为了瑾云的婚事。”
“四月初六大婚,时日说紧不紧,说松也不松。本宫想着,瑾云是你亲生,他的婚事,由你这母妃亲自操持,再合适不过。”
“一应规制、流程皆按皇子娶正妃的旧例来,内府司、礼部都会协理,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玉贵妃闻言,心中先是一惊,握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皇后竟将如此重要的权责交予她?这背后是单纯的信任,还是另有深意的试探?
皇家婚事,规格、用度、仪程,处处皆是学问,稍有差池,便会惹来非议。
然而,能亲自为儿子操办人生大事,确是为人母最深切的心愿。这份诱惑,实在难以抗拒。
她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谨,连忙起身,再次深深一福。
“皇后娘娘信重,臣妾感激不尽。能亲自为瑾云打点婚事,是臣妾莫大的福分。只是……”
她适时地流露出些许迟疑,“臣妾愚钝,见识浅薄,唯恐经验不足,有负娘娘所托,反而不美。”
皇后摆摆手:“妹妹过谦了。你协理宫务多年,华阳宫上下井井有条,行事之稳妥,本宫是放心的。”
“瑾云性子好,陈国公家的小姐听闻也是个娴静知礼的,你只管放手去做,若有难处,随时来问本宫便是。”
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既彰显中宫气度,也能看看这位一向低调的玉贵妃,究竟有几分斤两。
玉贵妃心下明了,不再推辞,郑重应下:“臣妾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信任。”
“如此甚好。”皇后满意地点点头,“那便有劳妹妹多费心了。”
玉贵妃又谦辞几句,方才告退离去。
望着玉贵妃离去时那依旧从容却隐隐透出几分干劲的背影,皇后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并未立刻饮用。
她侧首对身旁的谢姑姑淡然道:“檀心,你看玉贵妃此人如何?”
谢姑姑闻言略一思忖,恭谨回道:“回娘娘,玉贵妃娘娘素来温婉谦和,不争不抢,宫中上下风评甚好。”
“且华阳宫管理得宜,这些年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可见其内里精细,是个有章法的。”
皇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是啊,温婉谦和,不争不抢……”
“在这深宫里,能十几年如一日地做到这一点,本身就是极大的本事。”
“江南苏家,虽无朝堂根基,却是皇商巨富,最擅长的便是权衡利弊、精打细算。”
“她苏玉姮耳濡目染,岂会是真正的懵懂之人?”
“本宫将瑾云的婚事交给她,一来是全她慈母之心,二来也是想看看,她这稳妥之下,藏着多少真章。”
谢姑姑点头:“娘娘圣明。”
皇后抿了口茶,缓声道:“她是个聪明人。瑾云与太子亲厚,她比谁都明白,只有太子地位稳固,他们母子才能永享太平。”
“所以,她不会,也不敢在这婚事上做出任何逾越或者有损太子颜面的事情。”
本宫料定,她必会处处以太子大婚为参照,却又事事低一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其中的平衡,最是考验人心和手段。”
她放下茶盏,语气转为平淡,“且看着吧。若她真能办得漂亮,日后…倒也不妨多予她几分体面。”
回到宫中,自领了皇后懿旨,玉贵妃便真正忙碌起来。
内府司、礼部的官员,尚宫局、司设监、司礼监的管事太监、女官们络绎不绝地前来请示。
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五礼的具体执行。
到大婚当日皇子妃的翟车、仪仗、礼服、冠冕,宴席的布置、菜单、宾客名单,乃至洞房的铺设、装饰,无一不需她过目定夺。
玉贵妃展现出了与她平日温婉形象不符的干练与细致。
她仔细核对每一项流程,斟酌每一份名单。
对器物的规格、纹样要求极为严格,务必符合皇子规制,又不能逾越太子当年的规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娘娘,二殿下大婚的吉服和冠冕送来了,请您过目。”白姑姑领着尚服局的女官,将制作完成的皇子大婚礼服呈上。
玄衣纁裳,织金绣龙,虽不及太子冕服的十二章纹,但亦是庄重华贵,彰显天家气度。
玉贵妃轻轻抚过那精致的纹路,想象着儿子穿上它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她的瑾云,终于也要成家立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