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周夫人只觉得心口那块大石头非但没有挪开,反而越压越沉,让她寝食难安。
她冷眼瞧着周三娘,因入宫日子推延而整日无精打采,又因奶娘被遣散而明显与自己生分了。
那孩子蔫蔫地耷拉着,双眼里除了恍惚和抵触,更时常闪过一种让周夫人心惊肉跳的不甘和执拗。
好几次,周夫人处理完家中琐事,不知不觉就踱到了女儿院落的月洞门外。
望着那窗纸上独自托腮或焦躁徘徊的纤细身影,她的脚步就像被粘在了地上,沉重得一步也迈不进去。
该从何说起? 她心乱如麻。
如何能撕开那层由丈夫野心和愚仆谗言编织的看似锦绣的帷幕,让女儿看清后面那一步踏错就能让家族万劫不复的悬崖?
要是直接斥责她父亲的妄想?
那会伤了父女情分,更可能让女儿更加叛逆。
还是直言东宫步步杀机?
在江南锦绣堆里娇养长大的女儿,又能理解几分天家无情背后的血腥?
这种想说不能说的煎熬,这种眼睁睁看着女儿可能走向深渊的忧惧,耗得她心力交瘁。
不过几日光景,周夫人觉得自己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对镜时,竟又在鬓角寻到几根刺眼的白发,心下更是凄惶。
这日晚膳后,周三娘见母亲又一次用那种复杂难言、欲语还休的目光看着自己,碗里的佳肴也变得味同嚼蜡。
心中积压数日的委屈、焦虑、对未来的不确定,连同对母亲强势遣散奶娘的怨气,终于冲破了闸门。
她猛地放下银箸,挥手屏退了左右。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母女二人,以及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娘,”周三娘没抬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和倔强,“您这几日总是看着女儿,是不是有话要说?”
“若是为了奶娘的事要教训女儿,您直说便是,女儿听着。这里没外人……女儿心里乱得很,像一团乱麻,还不如听娘亲一言。”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拧着一股劲,凭什么认定我就是错的?
看着女儿低垂却难掩叛逆的眼,周夫人心口刺痛。
她知道,不能再回避了。
她拉过女儿微凉僵硬的手,强按她在身旁坐下,深深吸了口气。
“三娘,”周夫人目光直直看向女儿眼底,不再迂回,“娘知你心里着急,为入宫之事烦忧。”
“甚至……前些日子听信了些混账话,心里对娘有怨。”
“今日只有我们母女,娘便与你抛开虚言,分说利害。你需静心听好,记在心里。这关乎你的性命,更关乎周家满门安危。”
周三娘被母亲的严肃震了一下,抿唇坐直,乖巧点头。
然而心底却涌起强烈的不以为然,又是危言耸听。
周夫人没错过女儿眼中那丝不耐,心中叹息,却更坚定了决心。“三娘,你且用脑子,而不是光凭意气,好好想想。”她声音带着疲惫。
“太子妃未出嫁时便能协助户部改革积年旧账,提出条陈,连你父亲都赞过。”
“她入东宫不到一年,已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皇后多次公开赞她堪为储君良配。这说明什么?”周夫人目光如炬。
周三娘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撇,不过是仗着家世得了些场面夸奖,若我也有那般出身……
周夫人仿佛看穿她,语气加重:“这说明,太子妃不仅有宁国公府为后盾,自身也绝非你可轻视的深闺女子。”
“东宫,早已不是凭小聪明或几分颜色就能立足之地,它已是铁板一块,被她牢牢掌控。”
“娘!”周三娘猛地抬头,声音因激动拔高,眼圈泛红,“您为何总长他人志气?”
“是!她是太子妃,出身高贵,我只是侧妃,家世不如她。可这不代表女儿就一无是处,不代表注定屈居她之下。侧妃……”
“侧妃难道就不能有出头之日?古往今来,又不是没有先例。”
那些史书传记,难道都是假的?凭什么她不能争?
“你……”周夫人见女儿执拗模样,只觉头晕目眩,“你看看她如今!”
她强撑着重声道,“身怀六甲,临盆在即。这是东宫头胎皇嗣,关乎国本。”
“皇上、皇后、太后都无比重视,中秋宫宴都特准她不出席,只为让她安心养胎。三娘,你细品,这背后的恩宠和回护,还不明白吗?”
“帝后这是在明告天下,要给她留足时间。留足生产、坐月子、应对变故的时间。”
周夫人喘口气,痛心道:“若她生下皇长孙,便是奠定国本之大功,地位稳如磐石。”
“即便生的是郡主,以帝后太后对她的满意,她也有半年调养准备再孕,这意味着什么?”她一字一顿。
“意味着至少一年半载,东宫焦点只会是她和孩子,所有人目光,包括太子关爱,都会聚集她们身上。”
“你这时满脑子去争,告诉我,争什么?能争到什么?除了惹厌弃,招祸端,还有何好处?”
“那就等。”周三娘打断母亲,胸口起伏,眼中燃着不甘的火焰,“女儿可以等,等她生产,等她露出破绽。”
“女儿就不信她能永远霸着殿下心,永不出错。爹说过事在人为,女儿不比她笨,不少学东西,不过输在出身。”
“但这不代表女儿没机会!侧妃……侧妃难道就不能做皇后吗?”最后这句,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你糊涂。”周夫人听女儿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气得浑身发抖,眼前发黑。
她指着女儿,声音嘶哑:“你真是被灌了**汤。我这般剖析利害,你竟一字听不进,只看到虚妄后位,不见下面白骨累累?”
绝望和恐惧攫住了周夫人,她颤声道:“好,好,你不信是吧?娘跟你说个真事。”
“娘小时候,亲眼见过隔房堂姑一家被流放。就是因为她夫家嫡支卷进了夺嫡。”
“失败那天,官兵如狼似虎围了府邸,女眷哭喊,下人奔逃,金银细软撒了一地都没人捡……”
“我堂姑……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被铁链锁着拖走,衣衫褴褛,眼神都是空的……”
“就因为他们站错了队。你以为夺嫡失败只是贬官夺爵?那是抄家灭族,是死无葬身之地。”
周夫人泪水滚落,声音哽咽:“三娘,那就是前车之鉴啊!你爹现在做的,就是在把我们周家往那条绝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