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如同指间流沙。
为小太孙萧承煦举办百日宴的喜庆余韵仿佛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便已开始弥漫起腊月特有的年味儿。
宫人们步履匆匆,开始洒扫庭除,准备祭祀,更换新的桃符宫灯,一派忙忙碌碌的迎新春景象。
正月十五的上元佳节,宫中照例设宴,火树银花,但楚昭宁以孩子尚小,需避风寒为由,只略坐了坐便回到了丽正殿。
她抱着儿子,站在暖意融融的殿内,望着窗外夜空中不断绽放的绚丽烟花,心中却异常平静。
一出元宵,日子便飞一般地流逝。
仿佛只是几个昼夜的更替,抬头间,便已来到了二月。
整个东宫已被一片鲜艳的红色装点得喜气洋洋。
大红的绸缎挽成碗口大的花球,悬挂在廊檐殿角。
崭新的红绒地毯从宫门一直铺陈到内殿。
连宫人们都换上了颜色更为鲜亮的衣裳,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容,穿梭忙碌。
今日,是太子迎娶侧妃周三娘的日子。
尽管只是迎娶侧妃,但江南布政使周锦观之女的身份,加之这是太子首次纳侧,排场依旧不小。
鼓乐喧天,宾客盈门,虽不及去年迎娶楚昭宁时的隆重与普天同庆,但也足够彰显天家气派与对周家的恩宠。
楚昭宁按礼制出席了必要的仪式环节。
她身着太子妃品级的正式礼服,在众人面前与太子一同接受周侧妃的跪拜大礼。
脸上始终带着合乎规范,温婉大度的微笑。
宴席设在正厅嘉德殿。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楚昭宁端坐主位,与几位宗室王妃、勋贵命妇浅谈应酬。
她能感觉到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只是更挺直了脊背,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
宴席终散,宾客尽去时,夜色已浓。
楚昭宁扶着玉簪的手,一步步回到丽正殿。
她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玉簪、扶锦两个最贴心的在近前伺候。
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褪去那一身繁重的礼服和首饰。
换上一件月白色暗纹绫棉常服,屏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望着窗外被红灯笼映照得有些朦胧的庭院,目光没有焦点,思绪也仿佛飘荡在虚空之中,漫无目的。
此刻的太子,在宴席之后,按规矩,应径直去了那位新侧妃居住的清宴阁。
想到这里,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悄悄缠绕上心头。
这不是嫉妒,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对于既定事实的无奈,以及对于未来不确定性的些微茫然。
在这个时代,三妻四妾对于位高权重的男子来说是常态,对于储君更是如此。
她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那种属于自己的领地被明确分割出去的感觉,依旧清晰而刺人。
她就这般静静地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内间传来萧宸煦哼哼唧唧的声响。
带着不满的啼哭雏音,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她心头的滞涩与凉意。
楚昭宁立刻起身,快步走进内室。
钟妈妈正俯身在精致的黄花梨木摇床边,轻声哼唱着古老的摇篮曲哄着。
见她进来,连忙恭敬地让开位置,低声道:“娘娘,小殿下怕是醒了,找您呢。”
楚昭宁弯腰,小心翼翼地将儿子抱了出来,搂在怀里。
沉甸甸软乎乎的小身子一入怀,瞬间填满了她所有的空虚和不安。
“煦儿乖,母妃在这里,母妃在这里呢。” 她所有的注意力瞬间都被怀中的小生命所占据。
那成人世界的无奈、纠葛,在儿子纯真无邪的依赖面前,都变得渺小不值一提了。
她低声哼着不成调却异常温柔绵长的曲子,手掌轻轻拍着儿子小小的背脊。
直到他再次发出均匀平稳的呼吸声,小拳头松开,沉入甜美的梦乡。
她没有将重新熟睡的儿子放回摇床,而是轻轻地搂着他,一同躺在了床榻上。
感受着身边小家伙平稳的呼吸,楚昭宁缓缓闭上眼。
心中那最后一丝波澜也渐渐平息。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楚昭宁便醒了。
她动作轻柔地起身,没有惊动还在酣睡的儿子。
在玉簪、扶锦的伺候下梳洗更衣,挑选了一身湖蓝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戴了简单的珠钗,整个人看起来清丽又端庄。
用过早膳后,楚昭宁便端坐在丽正殿的正厅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清茶,神色平静无波。
丹霞和映雪侍立在一旁,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答的声响。
她在等,等新入宫的周侧妃,按规矩前来拜见,敬茶。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清宴阁内。
周三娘也是一早便醒了,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
新环境的陌生,初为人妇的羞涩与忐忑,以及对未来的憧憬与不安,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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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太子起身的动静,她也立刻跟着起来,小心翼翼地地服侍太子太子梳洗更衣。
太子的态度温和,但除了必要的交代,并未与她多言。
只在整理好衣冠准备离开前,依照惯例,嘱咐了几句“安心住下,缺什么便吩咐下人,不必拘束”之类公式化的话语。
送走太子后,周三娘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挺拔背影,心中一时有些空落落的。
这时,她陪嫁的管事嬷嬷的孙妈妈上前一步,低声提醒道:“侧妃娘娘,时辰不早了,该去丽正殿给太子妃娘娘请安敬茶了。”
“这头一日的规矩,最是紧要,万万耽误不得,若是去晚了,只怕会给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周三娘闻言,正在整理衣袖的手微微一顿,停滞在半空。
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复杂情绪。
敬茶。
从此,她便要正式在另一位女子面前执妾室之礼,屈居人下了。
心中那份属于少女的骄傲和娘家带给她的底气,在此刻与现实碰撞,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但她很快便抬起了眼,脸上恢复了得体的柔顺,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春杏,看看备下的礼物可都齐全了?我们这便过去吧,莫要让太子妃姐姐久等。”
在孙妈妈和贴身丫鬟春杏的陪同下,周三娘稍稍整理了仪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丽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