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越说越激动:“我早就跟你说过无数次,东宫那位不是简单角色。”
“如今更生下了嫡皇孙,地位稳如泰山。三娘这个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地凑上去,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
“你偏偏不听。总以为凭着几分小聪明和年轻貌美就能搏出位,总在背后撺掇着她要争,要抢,要更进一步。”
“现在好了。争到太后皇后都开口提醒了。下一步是什么?是帝后的厌弃?还是抄家的圣旨?”
周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一字一顿:“你忘了我堂姑一家的惨状了吗?”
“夺嫡站错队,是什么下场?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周氏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周锦观,你赌得起吗?”
周锦观被妻子连珠炮似的质问和尖锐的指责砸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想斥责她的妇人之见,可那句满门抄斩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何尝不知道风险?可他更不甘心。
太子妃的地位稳固又如何?历朝历代,废后事还少吗?
三娘年轻貌美,聪慧可人,怎么就争不得?
一旦三娘得了太子的青眼,将来若能诞下皇子,周家便是从龙之功,何愁不能更进一步,成为真正的世家大族?
富贵险中求。这个道理,他以为夫人会懂。
可现在看来,她终究只是个深宅妇人,只看得见眼前的安稳,却看不到未来的荣光。
周夫人见他沉默不语,眼神变幻,却丝毫没有悔改之意,心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熄灭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已经被权势迷了眼,听不进任何劝告了。
“老爷,你要是还顾念周家列祖列宗,还顾念这满府上下几百口人,就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说完这句,看着周锦观依旧紧抿的嘴唇和闪烁的眼神,最终彻底失望,决绝地转身离去。
周锦观望着妻子离去的背影,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妇人之仁,成事不足。
他暗自啐了一口。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宫丽正殿,却是一片宁静祥和。
楚昭宁刚刚用过早膳,正慵懒地倚在暖榻边,看着榻上的萧承煦被钟妈妈和几个小宫女围着逗弄。
萧承煦如今已满半岁,正是最惹人怜爱的时候。
小家伙穿着楚昭宁设计的小熊连体衣,舞动着藕节似的胳膊腿儿,咧着没牙的小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楚昭宁也伸手轻轻逗弄着儿子软乎乎的下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热和生命活力,心中一片柔软。
“娘娘,江南那边,信应该送到了。”丹霞悄步走进来,低声禀报。
楚昭宁听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温柔地落在儿子身上。
伸手逗弄他软乎乎的下巴,惹得小家伙笑得更响。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丹霞说的只是件小事。
楚昭宁觉得该做的已经做了。
至于周三娘收到母亲的信后,是会醒悟,还是更恨她这个告密者?
楚昭宁并不在意。
在她看来,这是阳谋,不是阴谋。
她只是把事实,用对方能听懂的方式,传给了该知道的人。
如果周三娘因此怨恨,那只能说明她蠢得不可救药,更不值得费心。
在绝对的实力和地位差距面前,一个侧妃的喜怒哀乐,对她来说,就像清风吹过山岗,留不下任何痕迹。
清宴阁
周夫人的信还没送到东宫,周三娘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
前几日去皇后宫中请安,皇后娘娘虽依旧和颜悦色,但却少了几分最初的亲近,多了些许的疏离。
更让她心慌的是,长乐宫太后那边,她几次递牌子求见,都被萧嬷嬷以太后娘娘需静养,不宜多扰为由婉拒了。
她这些日子苦心营造的温婉孝顺形象,仿佛都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这让她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等收到周夫人的信件送到她手中时,周三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原来她之前的种种行为,在太后、皇后,甚至在太子妃眼中,都早已无所遁形,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羞耻、难堪、愤怒、委屈……
种种情绪像沸水一样在她心中翻滚,嘴唇抿得紧紧的,才能勉强抑制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孙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叹息不已。
她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由周夫人亲自撕开了这层残酷的真相。
她上前一步,劝道:“娘娘,夫人她……也是一片苦心,都是为了您好。”
“苦心?”周三娘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她是怕我连累了父亲,连累了周家。”
虽然理智知道母亲说得是对的,但情感上却难以接受。
她所有的野心和努力,在母亲眼中,竟只是不知死活的愚蠢行径。
“娘娘!”孙嬷嬷语气加重了些,“您如今已是太子侧妃,只要安稳度日,将来总有一份前程,何必……”
话未说完,春杏从外面进来,咋呼道:“娘娘,奴婢刚才在外面听说……”
“听说下月将迎李良娣、王良娣、赵良媛、白良媛四位小主入宫。礼部和内务府都已经忙活开了,是太子妃娘娘亲自督办的。”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周三娘强撑的镇定。
她手中的信纸飘然滑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靠回引枕上。
楚昭宁她一定是故意的。
她定然是知晓了自己之前的小动作,这番安排,既是充实东宫,更是为了敲打自己。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恐慌感攫住了她。
前有太后皇后的无声警告和母亲的来信,后有太子妃雷厉风行的安排和即将入宫的四位新人。
她仿佛一下子被逼到了墙角,四面楚歌。
她成了笑话,一个在宫廷这个巨大舞台上,演技拙劣、还未登台就被观众厌弃,并且很快就要被更多新角色取代的笑话。
接下来的几天,周三娘都恹恹的,称病免了晨昏定省,连清宴阁的大门都很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