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后,楚昭宁端坐在书案后,眉尖微蹙,执笔在一卷摊开的竹简上缓缓书写。
她正在草拟一份关于整顿东宫内务的章程。
不远处的摇床里,小太孙睡得正酣甜,小嘴偶尔吧唧一下,似是梦到了什么美味。
钟妈妈坐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眼神却时刻关注着摇床的动静。
见小太孙翻了个身,她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轻轻为他掖好被角。
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宫人惊慌的请安声:“殿下万福。”
楚昭宁笔尖一顿,抬起头来。
只见太子大步踏入殿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周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平日里的温润儒雅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抑的烦躁。
楚昭宁立刻放下笔,起身迎了上去,接过他随手解下的披风,柔声道:“殿下今日回来得这么早。”
太子揉了揉眉心,难得在她面前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与疲惫:“孤回东宫这一路实在坎坷。”
他几乎是瘫坐在了旁边的紫檀木扶手椅上。
扶锦机灵地奉上一盏温度刚好的君山银针。
太子接过来,看也没看便一饮而尽,随即重重将茶盏顿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哐”一声脆响,吓得扶锦肩膀一缩。
“孤如今回这东宫,竟比在朝堂上应对那些老臣还要费神。”他语带嘲讽,开始细数。
“从踏入宫门开始,就没个清净。先是李良娣恰好在通往庆宁殿的荷花池边抚琴。”
他冷哼一声,继续道:“接着是王良娣身边的宫女送来什么滋补药膳,说是王良娣亲手熬制,费了几个时辰的心血。”
“还没走两步,赵良媛又偶遇,说新研制了茶点……一个个,变着法儿地往跟前凑!”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孤只是想清静地回庆宁殿批阅奏章,怎么就这么难。”
他看向楚昭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元妃,你是太子妃,这东宫后院,也该好好约束一番了。”
“如此不成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若是被御史台那些闻风奏事的言官知道了,少不得又要参一本。”
他叹了口气,这些女人,难道就不能安分守己,替孤分忧吗?
整日里只知道争风吃醋,真是烦不胜烦。
楚昭宁听他抱怨,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果然如此。
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殿外便传来了绛珠的声音:“娘娘,奴婢绛珠求见。”
“进来。”楚昭宁喊道。
绛珠步履无声地走进,先向太子和太子妃行了礼。
得到楚昭宁眼神允许后,才禀报道:“娘娘,奴婢按您的吩咐留意各宫动静。”
“发现承香殿德嫔娘娘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前两日曾私下接触了蕙馥阁的刘奉仪。”
“今日,刘奉仪身边那个叫小翠的宫女,又试图与清晏阁的一个洒扫婆子搭话,言语间多有打探殿下近日喜好和行踪之意。”
楚昭宁眸光骤然一凝。
承香殿?德嫔?竟敢将手伸到东宫来了?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太子显然也听到了绛珠的低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比刚才更加难看。
猛地一拍桌案:“德嫔?很好,看来最她最近太闲了 。”
他已经在想三皇子的把柄,有哪些可以爆出,让他焦头烂额,顺便警告德嫔的手伸太长了小心被剁。
朝堂上与他作对也就罢了,如今连东宫后院都要插手,真当他这个太子是纸糊的不成?
楚昭宁轻轻抬手,覆在太子紧握的拳头上,安抚道:“殿下息怒,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心中念头飞转,原本还在斟酌怎么给侧妃等人找点事干。
如今看来,德嫔此举倒是给了她一个快刀斩乱麻的契机。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将规矩立起来,既能约束后院,也能敲山震虎,让那些不安分的手缩回去。
“殿下放心,”楚昭宁语气平静地说道,“臣妾知道该如何做了。”
“你打算如何做?”太子顺嘴问道,情绪在楚昭宁的安抚下稍稍平复,带着一丝好奇。
“殿下,如今东宫后院人数渐多,心思各异,若一味压制、严防死守,只怕会适得其反,逼得她们手段越发隐蔽,甚至铤而走险。”
楚昭宁冷静地分析道,“臣妾有个想法,不知是否可行。”
太子挑眉,来了兴趣:“元妃但说无妨。”
“臣妾想着,堵不如疏。不如将东宫内务分门别类,细化章程,让她们各自负责一摊事务,权责分明。”
楚昭宁将自己的构想娓娓道来。
“一来,可以让她们有事可忙,有目标可追求,不至于整日里只盯着殿下的一举一动,琢磨些旁门左道。”
“二来,也能真正发挥各人所长,人尽其才,为东宫事务出份力,总好过虚度光阴,无事生非。”
太子若有所思:“具体如何实施?”
“比如,王良娣出身商户,自幼耳濡目染,擅长算账理籍,可以让她负责一部分日常用度的账目核对。”楚昭宁细细分析道。
“白良媛家传医道,通晓药理,可以协助管理药房,核对药材进出。”
“便是不甚出挑的,也可安排些文书整理、器皿保管、花木养护之类的差事。”
“根据个人的特长、性情分管一摊,设定期限和目标,由林嬷嬷总管监督,定期向臣妾汇报进展。”
“做得好,自然有赏。做得不好,或玩忽职守,也必当受罚。”
太子闻言,眼中的烦躁渐渐被恍然取代:“此法甚妙。元妃果然心思玲珑。”
他点点头,顺口问道,“做好了,你打算赏些什么?”
楚昭宁微微一笑:“殿下莫急,臣妾还想着,可以设立一套考评机制。”
“每月或每季度考评一次,做得最好的人,自然应该得到……一些特别的奖赏。”她故意卖了个关子。
“特别的奖赏?”太子好奇地看着她。
楚昭宁却笑而不语,只道:“届时殿下便知。总之,必是能激励她们用心办事的重赏。”
若直接告诉殿下,这头名彩头是侍寝的机会,只怕他此刻就要跳脚了。
还是先推行开来,届时木已成舟,他见效果良好,自然不会再说什么。
她心中已有全盘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