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吉时已到,该行抓周礼了。”礼官上前禀报。
楚昭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向太子点头示意。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殿中央那张铺着红绸的大桌上。
桌上已摆满了各式物件:玉玺、经书、弓箭、元宝、算盘、官印、笔砚等,每一样都代表着不同的寓意。
宾客们围在四周,面带笑容,期待着这位尊贵的小皇孙会做出何种选择。
楚昭宁将萧承煦抱到长案一端放下,柔声安抚道:“煦儿,去看看,喜欢什么就拿什么。”
萧承煦坐在柔软的红绸上,他先是低头摸了摸身下光滑冰凉的绸缎。
然后又抬起头,视线在那些闪闪发光的物件上逡巡。
他看看左边的元宝,又望望右边的弓箭,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似乎在认真思考。
胖乎乎的身子动了动,却没有立刻爬出去,那迟疑的小模样,看得周遭的宾客们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心中各自猜测着这位小太孙的志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满殿宾客皆是一惊,随即纷纷跪地迎驾。
连太后和皇后都露出了些许讶异之色,显然皇帝是临时起意前来。
只见徽文帝身着常服,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笑意。
他挥手让众人平身,目光直接落向了长案边那个小小的玄色身影。
“朕来看看朕的孙儿抓周。”皇帝走到案前,太子和楚昭宁连忙上前见礼。
“都免礼。”徽文帝说着,目光在抓周物品上扫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解下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枚私印。
那印章由上好的田黄石雕刻而成,印纽为盘龙,在灯光下温润生辉,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皇帝拿着印章,在众人或惊讶、或探究、或了然的目光中,亲自将其放在了抓周案上,就离萧承煦不远的地方。
他还特意拿起印章,在萧承煦眼前晃了晃,才放下。
这一举动,让整个大殿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帝王的私印,其象征意义远超案上任何一物。
站在人群稍前方的三皇子,目睹了徽文帝这一连串动作,嘴角勉强维持的笑容几乎僵硬。
内心酸涩不已,仿佛打翻了五味瓶。
这心,终究是偏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萧承煦身上。
小家伙似乎被皇祖父的动作吸引了,歪着小脑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枚印章。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在众人的屏息注视下,他突然动了。
他手脚并用,飞快地朝着那枚印章爬去。
只见他目标明确,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起了那枚对他小手来说有些沉重的龙钮私印。
“嚯——”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声。
抓了皇帝私印。
这寓意……不言而喻。
然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一幕,更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萧承煦抓起印章后,并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拿着玩或者往嘴里塞。
他转过身,看了看站在案前的徽文帝,然后竟抱着印章,又飞快地朝着皇帝爬了过去。
他爬到皇帝脚边,仰起那张白白胖胖的小脸,伸出两只小胳膊,努力地将那枚沉甸甸的印章往上递。
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小嘴里“啊啊啊”地叫着,那神情分明是在说:“给,皇祖父。”
一瞬间,整个丽正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出乎意料的发展惊呆了。
抓周抓了皇帝私印已是非同小可,这抓住之后不是据为己有,而是爬回去还给皇帝?
徽文帝本人也明显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脚边努力举着印章的孙子,那纯澈的眼神毫无杂质,只有孩童最直接的表达。
他俯下身,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目光深邃地看着萧承煦,仿佛想从这孩子脸上看出些什么。
萧承煦见皇祖父不接,有些着急,又把印章往前送了送,继续“啊啊”叫着,小胳膊举得有些颤,却依旧坚持。
终于,皇帝缓缓伸出手,接过了私印。
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欣慰和动容的笑容。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顶:“好,好孩子。不慕非分之器,知所取舍,明晓归属,孝心天成,朕心,甚慰。”
这话一出,如同冰河解冻,殿内凝固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众人仿佛这才找回了呼吸,纷纷露出恍然大悟、交口称赞的神情,各种溢美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
“太孙殿下聪慧天成,孝心赤诚。”
“是啊是啊,不慕外物,心系君父,实乃大孝。”
“此乃我大周之福,陛下之福。”
楚昭宁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缓缓落回原地。
她与太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
天知道刚才煦儿抓起玉玺时,她后背惊出了多少冷汗。
幸好,这孩子接下来的举动,竟阴差阳错,化解了所有可能的猜忌,反而博得了皇帝更大的欢心。
站在人群中的宁国公和夫人崔令仪亦是长长舒了口气。
崔令仪悄悄拍了拍胸口,对丈夫低语:“这孩子,真是吓死人了。”
宁国公微微一笑:“怕是巧合,但无论如何,这一局,东宫赢得很漂亮。”
抓周礼在这戏剧性的一幕中达到了**,随后便是盛大的宴席。
觥筹交错,丝竹悦耳,宾主尽欢。
徽文帝显然心情极佳,甚至多饮了几杯,对太子和楚昭宁也多有勉励。
“珩儿,你养了个好儿子。”皇帝举杯对太子说道,眼中满是赞许。
太子忙起身回敬:“全仗父皇洪福。”
宴会中,不断有官员前来敬酒祝贺,太子的席位前一时门庭若市。
相比之下,三皇子那边冷清许多,他只是默默地饮酒,偶尔与身旁的幕僚低语几句。
宴会持续到傍晚方散。
送走宾客,东宫渐渐安静下来。
丽正殿内,玩了一整天的萧承煦早已沉沉睡去,即便在梦中,小嘴边还带着甜甜的笑意。
“今日真是险象环生。”太子在一旁看着熟睡的儿子。
楚昭宁轻轻抚摸着儿子柔软的发丝,心中也是后怕与庆幸:“我也没想到煦儿会来这么一手。”
“你说,他是真的明白那印章的意义,还是单纯觉得该物归原主?”
太子轻笑:“一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不过是巧合罢了。但这巧合,却比任何精心设计的局面都要完美。”
他顿了顿,讽刺地笑了笑:经此一事,老三那边怕是会更加不安分了。
楚昭宁闻言,不由得将儿子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今日的抓周礼,看似是东宫的一场胜利,却也无形中加剧了皇子间的明争暗斗。
对懵懂无知的萧承煦而言,这漫长的一天,不过是他人生中一个甜美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