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皇帝的尚方宝剑,太子和宁国公调查起漕运贪墨案来,更是毫无顾忌。
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他们发现,这漕运贪墨案,仅仅只是冰山之一角。
漕粮的巨额亏空,需要庞大的资金来填补账面,也需要更隐秘的渠道来销赃和转移财富。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调查,户部主事周明捧着账册的手微微颤抖,步履略显沉重地踏入东宫书房。
周明眼中带着深深的忧虑:“殿下,微臣等奉命追查漕运赃款流向,发现多数款项,并未如寻常贪墨般藏匿或挥霍。”
“最终流入了盐课。江南盐政,积弊深重,恐怕远超我等想象。其手段主要可归纳为三类,且环环相扣。”
他一条条细数:“其一,便是预提盐引息银。本该存入国库,属于未来数年的盐引利息,被他们巧立名目,提前支取、挪用,掏空根基。”
“其二,是盐引重复使用,一份盐引,竟敢在不同时间、不同的盐场,被多次用来冒支官盐,套取国库银两。”
“其三,则是利用官船夹带私货。漕船运盐本是公务,但他们却夹带远超定额数倍乃至数十倍的私盐。”
“沿途销售,不仅偷漏了巨额税银,更严重冲击了官盐市场,扰乱秩序。”
“殿下,此案规模之巨,牵连官员之广,涉及层面之高,恐怕……远超我等最初的预期。”
端坐于上首的太子,面沉如水,周身弥漫开的一股冰冷彻骨的气息,让书房的温度下降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周明,你方才所言这些,可有确凿的凭证?”
“有,有。”周明连忙将账册往前递了递,由内侍转呈,“殿下请看,这几本暗账。”
“虽然记录隐晦,但仔细核对银钱流向与时间节点,可以清晰地看到漕运的赃款,与盐课中几个特定账户之间的往来脉络。”
“至于盐引重复使用的证据,在盐运使司衙门存档的底档中,仔细比对不同年份的支取记录,便能找到蛛丝马迹,相互印证。”
“而夹带私货一事,沿线一些尚有良知的关卡吏员,其实早有暗中记录,只是以往人微言轻,惧于其上峰权势,不敢上报,如今……”
太子接过账册,快速翻阅着,越看,眼神越是冰冷。
预提盐引,即是商人预先缴纳部分款项,获取未来支取盐引的资格。
这本是朝廷为了缓解财政压力、提前收取盐税的措施。
然而,在江南盐政系统内,这本该存入国库的巨额息银,竟被层层截留、瓜分。
更有甚者,同一份盐引被重复发放给不同商人,或者与漕帮勾结,利用漕船夹带远超盐引定额的私盐,逃避税赋,牟取暴利。
其手段之猖獗,涉及官员之广,贪墨数额之巨,比起漕运案,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子合上账册,抬眸看向垂手侍立的周明,语气稍缓:“周主事,此事你办得不错,胆大心细。辛苦了。”
周明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松,连忙躬身:“此乃微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太子微微颔首:“下去吧,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不得外传。”
“微臣明白,微臣告退。”周明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外,后背的官服已被冷汗浸湿。
殿内重归寂静。
太子沉默片刻,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低声道:“冥伟。”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单膝跪地,正是东宫暗卫统领冥伟。
他全身笼罩在黑衣中,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你都听到了?”太子问。
“是,殿下。”冥伟的声音低沉沙哑。
“派人,盯紧江南盐运使司,从上到下,给孤盯死了,尤其是与周锦观往来密切者,一举一动,都给孤记下来。”
太子的声音里透着刺骨的寒意,“孤倒要看看,这江南官场,到底烂到了何种地步。”
“属下遵命。”冥伟领命,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当夜,丽正殿内。
楚昭宁正坐在书案后,核对着自己嫁妆田庄送来的账目。
云锱在一旁帮着整理单据。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楚昭宁抬起头,便见太子走了进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
“殿下。”楚昭宁起身相迎,示意云锱先退下。
太子摆摆手,在她对面的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将一份薄薄的密报推到她面前的案几上。
楚昭宁拿起密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上面虽然没有具体细节,但清晰地指出了漕运赃款与江南盐政弊案的关联,以及初步估算的惊人规模。
她放下密报,并不感到意外:“盐课之利,动人心魄。看来,整个江南官场,恐怕已经……”
她顿了顿,选了一个相对委婉却更显残酷的词,“彻底腐烂了。就算个别官员没有直接参与,也必然是知情的。”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是啊,知情不报,默许纵容,同样是罪。孤原本以为漕案已是触目惊心,没想到……”
“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深,还要浑。”
楚昭宁沉吟片刻,脑中飞速整合着已知的信息。
她抬起眼眸,看向太子,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穿迷雾:“殿下可还记得,王老六那封血书中,除了指控漕运贪官,还提到了什么?”
太子眸光一凝:“勾结地方豪强?”
“不错。”楚昭宁颔首,“漕运、盐引,皆是暴利,但终究是流,而非源。”
“那些与他们勾结的地方豪强,凭借什么能与朝廷大员平起平坐,参与分肥?”
“若臣妾猜得不错,下一步,顺着这些与盐漕官员往来最密的豪强查下去,恐怕就该触及到最根本的问题,土地了。”
她的话语轻柔,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太子脑中某些混沌的疑团。
“土地……”太子瞳孔微缩,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一点,但从楚昭宁口中如此清晰地指出来,让他更加确信了这个判断。
这一晚,太子辗转反侧,脑海中不断浮现漕粮、盐引、账册、还土地几个字。
楚昭宁躺在他身侧,也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呼吸的紊乱,知道他心绪难平,自己也被这份凝重所影响,难以安眠。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太子便起身,草草用了些早膳。
第一件事便是召来冥伟,让他立即派遣得力人手,秘密南下。
重点查探江南各地,近十年来大规模的土地交易、田产归属变更情况。
以及那些与盐漕官员过从甚密的豪强之家,名下究竟聚集了多少倾覆的良田。
他要看看,这冰山之下的根基,究竟已经被侵蚀到了何等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