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九月初一,萧承煦的两周岁生辰只剩下短短两日。
太子与楚昭宁早已达成共识,不打算大办宴席。
一来孩子尚小,经不起那般折腾。二来,他们夫妇二人都不是喜好排场的人。
只计划在生辰当日,一家人在长乐宫简单用顿家宴便是。
晚膳后,太子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坐在地毯上的儿子身上。
萧承煦正低头专注地摆弄一套小木工玩具。
这是徽文帝前些日子命人送来的,卯榫结构,打磨得极其光滑。
小家伙肉乎乎的手指还带着些许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将一块带榫头的小木块,塞进另一块的卯眼里。
小眉头微微蹙起,粉嫩的嘴唇紧抿,一副不成功不罢休的执着模样。
太子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楚昭宁。
太子沉吟片刻,开口打破了室内的静谧,“元妃。”
楚昭宁转头看向他。
“孤想着,”太子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还有两日煦儿便满两周岁了。”
“明日,我们去一趟大相国寺,为他祈福一番。祈求佛祖保佑我们煦儿,自此平安顺遂,聪慧康健,无病无灾。”
这是他思量了几天的事。
作为父亲,他总想为孩子做些什么,将世间所有的美好祝愿都加诸其身。
大相国寺是皇家寺院,香火鼎盛,在他看来,去那里为儿子祈福,是最自然不过的心意。
然而,楚昭宁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
她并未立刻反驳,而是略一思忖,才缓声开口:“殿下有此慈父之心,是煦儿的福气。只是,臣妾以为,此举或有不妥。”
“哦?”太子挑眉,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的姿态“元妃有何见解?但说无妨。”
“殿下身为国本,是大周未来的君主,您的一举一动,皆为天下臣民所瞩目,是真正的上行下效。”楚昭宁缓声说道。
“无论当权者自身信或不信,一旦您亲自前往佛寺为太孙祈福的消息传扬出去,各级官员、勋贵权宦,乃至地方豪强,会作何反应?”
她顿了顿,见太子凝神倾听,便继续道:“他们必然会闻风而动,争相效仿。”
“届时,恐怕不止是京中的佛寺门槛被踏破,各地都会兴起一股崇佛、礼佛的风潮。”楚昭宁微微叹息。
“这些人,未必是真心向佛,更多的是将此作为讨好殿下、表明立场、甚至互相攀附的手段。”
太子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未曾将事情想得如此深远。
楚昭宁观察着他的神色,知道他将话听了进去。
语气转而更加柔和:“此风一长,民间百姓亦会盲目跟风。若举国上下,皆热衷于事佛,耗费大量钱财于香火、布施、兴建寺庙。”
“再者,”她目光微凝,“若佛门因殿下之故而势力过度膨胀,拥有大量田产、僧侣,开始干涉世俗政务,于朝廷治理,绝非益事。”
“前朝灭佛,其根源未必在佛门本身,而在其尾大不掉,与国争利。”
她这番话,字字句句,考量的都不是一家一户的私情,而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与朝廷的长远稳定。
太子心中震动,他看向楚昭宁,不禁涌起一股惭愧的情绪。
他身为太子,竟不如她想得这般周全。
楚昭宁见他沉默不语,想了想,提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若殿下实在想去,以示对神佛的敬重,为煦儿求个心安。”
“臣妾以为,不若将佛寺、道观一同前往。或今日去佛寺上香,明日便去道观布施,所供奉的香火钱、皆等量齐观。”
“以示朝廷对释道两家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如此,方能避免引导某一种风气过度盛行,亦可安抚各方,不落人口实。”
虽然她是带着前世记忆出生于此,但对鬼神之事,始终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
但身处这个位置,绝不能因一己之私情,哪怕是出于父爱的私情,而影响了朝局稳定,给百姓带来潜在的负担。
太子听完,沉默了许久。
殿内只听得见小承煦摆弄木块发出的轻微“咔哒”声。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楚昭宁,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感慨道:“元妃所言极是,是孤考虑不周,险些因小失大。你所虑的,才是国本,是江山社稷。罢了,这祈福之事,就此作罢。”
楚昭宁见他从善如流,脸上绽放出温柔的笑意:“殿下能听进臣妾之言,便是煦儿之福,亦是天下百姓之福。”
这时,坐在一旁的萧承煦抬起头,咧开小嘴露出几颗乳牙:“父王……母妃……”
然后举起手中好不容易拼好的斗拱,献宝似的说道,“看。”
太子心头的些许沉闷立刻烟消云散。
他朗声一笑,弯腰伸手,一把将儿子抱进怀里,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孩子的发顶。
赞道:“嗯!我们煦儿真棒。”
翌日下午,养心殿内。
徽文帝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额角还隐隐作痛。
自从漕运、盐引两案后,虽然追回不少银子,但国库依然吃紧,各地要钱的折子像雪片似的飞来。
高公公悄步上前,低声道:“陛下,承恩候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徽文帝眼帘未抬,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宣。”
他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钟霖这个时候来,八成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片刻,承恩候钟霖快步走入殿内。
在离御案五步远的地方,他停下脚步,恭敬行礼:“臣钟霖,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吧。”徽文帝这才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可是有事?”
钟霖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函,由高公公转呈御前:“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刚送到。”
一听西北二字,徽文帝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他坐直身体,接过密函迅速拆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消息可靠吗?”徽文帝放下密函,声音凝重。
“可靠。”钟霖神色严肃,“是我们在边境经营多年的暗线传回。”
“今年西北秋季的温度异常偏低,这才刚入秋不久,夜间已有寒霜,白日里也凉得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