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已定,郭逸便开始安排韦岩整理前朝档案,并把前朝海贸的资料悄无声息地送到他面前。
年末,按照惯例,各部院需整理部分陈年档案,进行晾晒防蠹,其中便包括存放前朝部分经济档案的库房。
这类工作琐碎且不引人注目,通常由下级官吏负责。
这一日,郭逸以核查詹事府早年一些旧档为名,亲自来到了档案库区。
他看似随意地漫步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之间,与负责此处的一位老主事闲谈了几句,询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仿佛偶然想起般,对那老主事提了一句:“对了,前几日与几位同僚闲聊,谈及古今赋税之异同。”
“有人提及前朝南宋时,其市舶司收入竟能高达岁入十之一二,不知是真是假?倒是奇谈。”
那老主事是个埋首故纸堆多年的老实人,闻言便道:“回郭大人,此事,下官似乎有些印象,好像在哪本旧档里见过相关记载……”
郭逸微微一笑,不再深问,只道:“哦?若是方便,日后有机会倒想见识一番。毕竟是前朝旧事,聊作谈资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好奇,随即便转身离去,仿佛只是这档案库中的一个过客。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却未必无意。
就在郭逸离开后不久,右都御史韦岩也因核查一桩陈年旧案的相关记录,来到了这片库区。
他与那老主事也是相识,询问所需档案时,那老主事或许是出于卖弄见识,或许是单纯想找个话题。
便顺口将郭逸方才的好奇当作趣闻告诉了韦岩:“……方才郭詹事也来过,还问起前朝市舶司岁入的事情,说是听闻能占十之一二,觉得稀奇呢。”
韦岩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郭逸?太子詹事?
他为何会突然关心起前朝的市舶收入?
韦岩素来心思缜密,嗅觉敏锐,立刻察觉到这看似偶然的闲聊背后,或许隐藏着某种信息。
他没有表露什么,只是顺着老主事的话道:“哦?竟有此事?前朝偏安一隅,若真靠市舶能得如此巨利,倒也确实令人深思。”
他本就是都察院官员,风闻奏事、关注国计民生是其本职,此刻被引动了心思。
便对老主事道,“既然提到了,不知可否寻些相关的旧档一观?也好辨明郭詹事所闻是虚是实。”
那老主事不疑有他,便费力地翻找起来。
也是机缘巧合,或者说,是某些人早已将合适的资料放在了容易找到的位置。
没过太久,老主事还真找出几本纸张泛黄、边角破损的前朝《会计录》抄本和一些地方志的残卷。
韦岩将其带回都察院值房,趁着公务间隙仔细翻阅。
这一看,不禁让他心头震动。
那些数字清晰地显示,在前朝中后期,仅泉州、广州、明州等几个主要市舶司的税收,在朝廷岁入中确实占据了惊人的比例。
高峰时甚至逼近两成。
虽然其中不乏夸张和需要辨析之处,但海贸所能带来的巨大财富,已然毋庸置疑。
卷宗中还零星记载了当时进出口的货物种类、贸易路线,以及市舶司的管理架构。
这些数字让韦岩联想到如今大周西北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朝廷上下为开源节流绞尽脑汁却收效甚微的场景。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
既然前朝能凭借海贸获得如此丰厚的收入,为何本朝不能效仿其利,而规避其弊?
即便不能完全照搬,探讨其可行性,为朝廷开辟一条新的财源,岂不是他作为言官的责任?
接下来的几天,韦岩利用闲暇时间,查阅了更多资料,甚至私下请教了几位精通经济史的同僚。
对前朝市舶制度的兴衰、利弊进行了初步的梳理。
他越是研究,越是觉得此事大有可为,至少,值得在朝堂上提出来,引起陛下和诸公的重视和讨论。
他并未将此事与太子或郭逸联系起来,只以为是自己的发现和觉悟。
在精心准备了一份奏章草稿后,韦岩决定,在下次常朝时,便抛出此议。
数日后,腊月初三,常朝。
金銮殿内,香烛缭绕,百官肃立。
当轮至都察院奏事时,右都御史韦岩大步出班:“臣,都察院右都御史韦岩,有本启奏。”
“讲。”龙椅上的徽文帝目光平静地投向他。
“陛下。”韦岩深吸一口气,将几日来的思考和发现倾泻而出,“近日西北战事胶着,国库日蹙,臣每思及此,寝食难安。”
“开源节流,已成朝野共识,然加赋则伤民,节流亦有极限。”
“臣近日因查旧案,偶翻前朝档案,见一数据,触目惊心,或可为今日困局,提供另一思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吸引了大殿内所有的注意力,然后才继续道。
“前朝,偏安东南,其疆域、人口远不及我大周,且常年面临北疆强敌,军费开支浩大。”
“然其能支撑百余年,除江南富庶外,其设立于沿海之市舶司,管理海贸,收取关税,岁入竟最高可达其朝廷岁入十之一二。”
“其利之巨,可见一斑。”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议论声。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对经济事务不甚了解的清流翰林,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听到前朝海贸的具体收益数字,无不感到震惊。
韦岩不顾众人的反应,提高声调:“陛下,诸位同僚,想我大周,幅员万里,物产丰饶,东南海岸线绵长,胜于前朝何止百倍。”
“若能效仿古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于沿海择地设司,规范商船,管理贸易,收取合理关税,其岁入,或许更胜前朝。”
“若能年入百万两,乃至更多,则西北军费之困,国库空虚之虞,或可大大缓解。”
“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臣恳请陛下与诸位同僚,共议之。”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更是抛出了百万两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数字,瞬间在朝堂上点燃了火药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