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腊月,窗外寒风凛冽,丽正殿内却因地龙烧得旺盛而暖意融融,甚至带着些许燥热。
自楚昭宁在东宫推行企业化管理已经一年有余,今日,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年终述职。
楚昭宁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平静,目光沉静地扫过下首两侧按品级端坐的妃嫔们。
从侧妃周三娘,到良娣、良媛,再到承徽、昭训、奉仪。
人人皆是盛装出席,妆容精致,力求在年终结尾留下最好印象。
然而,那紧紧攥着帕子泛白的手指,微微抿起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她们内心的紧张与期盼。
林嬷嬷肃立在楚昭宁身侧,手中捧着厚厚一摞册子。
那是过去一年东宫后院各项事务的详细记录、月度考评汇总以及年终盘点账册。
丹霞和映雪等人分列两旁,一个负责记录述职要点,一个随时准备协调查验数据,阵仗丝毫不逊于小型朝会。
“给太子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众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坐下说话。”楚昭宁抬手虚扶了一下,“年终述职,并非为了刁难谁,旨在总结过往,明晰得失,规划未来。”
“诸位妹妹这一年来协助本宫管理宫务,都辛苦了。今日便按之前抽签的顺序,逐一陈述吧。”
抽到第一签的是王良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有些过快的心跳,起身走到殿中预设的位置。
先是规规矩矩地向楚昭宁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禀娘娘,妾身过去一年主要负责协助核对东宫部分账目收支。”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宫女展开一张精心绘制的图表:“这是妾身整理的近一年核销效率折线图……”
“……全年共计核出大小疏漏十五处,为东宫节省不必要的开支约……”
座下几位承徽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都有些佩服,却也酸溜溜的。
楚昭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折线图上:“效率提升显着,可见是用心了。”
“不过,上月与内府局对接的那批瓷器款项,核销延迟了两日,是何缘故?”
王良娣心头一紧,连忙收敛了得意,恭敬答道:“回娘娘,是因内府局提供的单据与实物批次略有出入。”
“妾身为求稳妥,亲自去库房核对清楚后才确认核销,故而延误了两日,此事已记录在册。”
“嗯,谨慎些是好的。”楚昭宁点了点头,未再深究。
王良娣这才暗暗松了口气,退回座位,手心已有些潮湿。
她感觉到侧面有道目光,是赵良媛,那眼神里似乎带着点幸灾乐祸,让她刚平复的心绪又有些烦乱。
接着是赵良媛。
她掌管着东宫茶室,此刻笑盈盈地上前:“娘娘,妾身负责茶室以来,严格按照……”
“……这是妾身近日闲暇时,根据古方新研制的几款花茶,有茉莉雪蕊、玫瑰露华,请娘娘品鉴。”
她言语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自矜,希望能凭借这额外的创新加分。
楚昭宁接过宫女奉上的茶,轻嗅一下,浅尝一口,赞道:“香气清雅,口感醇和,有心了。”
赵良媛心中窃喜。
却听楚昭宁又道:“不过,上月接待宗室女眷时,所用的雨前龙井,似乎与往年宫中赏赐的批次口感略有差异,你可有留意?”
赵良媛脸色微变,赶紧解释:“娘娘明鉴。那批茶叶入库记录确与往年无异,或许是因今年雨水气候不同所致?”
“妾身…妾身日后定更加仔细分辨。”她心里打鼓,没想到太子妃连这般细微差别都能察觉。
这下可好,加分项没捞着,反倒可能成了扣分项。
轮到李良娣时,她行礼后便朗声道:“娘娘,妾身负责马匹及骑射用具维护。”
“现有御马十二匹……还协助侍卫统领整理了旧库房,清点出……”
楚昭宁看着她,语气缓和:“做得不错。听闻你上月还带着几个小宫女练习了基础骑术,以防意外?”
李良娣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是,娘娘。想着万一有什么急事,她们也能应个急,总不能事事依赖侍卫。”
“考虑周到,该赏。”楚昭宁的话让李良娣心中一定。
周三娘在下首听着,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觉得李良娣此举有**份,近乎仆役之流。
白良媛依旧是一副清冷模样,上前福礼后,言简意赅:“娘娘,药房协助管理,本年验……”
她性子沉静,不争不抢,但该做的事情一件不落,只求安稳度日。
楚昭宁知道她的性子,温和道:“很好,药房事务琐碎,你能打理得如此清晰,实属不易。”
“前日送去你那里的那批新到的川贝,品质如何?”
“品质上乘,已按类入库。”白良媛恭敬回答,心里并无波澜。
最后轮到品级最高的周侧妃周三娘。
她姿态优雅地上前,先是深深一福,语带感激:“妾身多谢娘娘信任,将各殿院陈设布置与花木养护交由妾身负责。”
自从她父亲被贬官,她沉寂了数月,今日似乎又想借此机会重新树立形象。
她侃侃而谈,从如何根据四时景致更换殿内摆设,到引经据典说明不同花木的养护讲究。
言语间不乏自我标榜,极力描绘出一幅在她管理下东宫如何雅致非凡的景象。
然而,楚昭宁直接询问道:“根据记录,你于十月更换了丽正殿西暖阁的湘妃竹帘,并添置了一批苏绣屏风。”
“按规矩,此类超过一定规格的物件更换需提前报备并登记具体耗费,但账册上未见详细记录,不知你可还记得具体数目与来源?”
周三娘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她强自镇定:“这个…当时想着是为了殿下和娘娘殿内的雅致,便先紧着好的挑了些。”
“具体数目,容妾身回去查查底单。至于耗费,皆是内府局按例支应,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效果,对具体耗费和流程有些语焉不详,心中暗恼楚昭宁多事。
楚昭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几位低阶的承徽、昭训、奉仪随后也依次述职,她们负责的多是文书整理、器皿保管、日常巡查等基础事务。
虽然琐碎,但也各自拿出了详实的记录。
尤其是因有孕而特许免于现场述职,只提交了书面报告的欧奉仪。
她那份报告写得极其认真,不仅列明了负责区域的洒扫标准、灯火管理细则,还附上了她自己画的简易区域责任图。
并提出了一条流程优化建议,可见其用心。
述职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楚昭宁始终认真倾听,偶尔针对关键细节提问,由林嬷嬷或丹霞补充相关记录数据。
整个过程中,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心思,这让底下坐着的妃嫔们心中更是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