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后花园的东北角,有个小小的池塘。
这池塘着实不算大,最宽的地方,直径也不过二十米。
池子的边沿是由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天然湖石随意垒砌而成。
石缝间生长着茸茸的青苔和几丛耐阴的蕨类。
池塘的水是活的,依着地势的巧妙安排,一头的活水从角落那座玲珑假山的石缝间涓涓流出。
又在另一头,顺着一条凿刻好的石槽悄悄溢出,确保了池水的清澈流动。
池水清澈见底,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入,能看见池底铺着的浅色卵石和偶尔穿梭其间的几尾锦鲤。
那些锦鲤养得极好,有通体金红的,有红白相间的,还有一尾罕见的浅墨色带金斑的。
池面漂浮着两株睡莲。
此时尚未到盛花期,只有三四片圆润的莲叶舒展开来,静静地贴着水面。
莲叶旁,偶尔会冒出一两个小小的、尖尖的鼻头。
那是池中养的几只乌龟。
它们年纪都不小了,龟甲油亮,行动迟缓,时常趴在池边凸出的石头上晒太阳。
整个池塘虽小,却自成一派生机盎然的天地,萧承煦平日里就爱来这里看鱼看龟。
此刻,萧承煦正紧紧挨在母妃身侧,小手紧张地攥着楚昭宁的披风,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楚昭宁手中的大船。
楚昭宁选择了一处较为开阔平坦的岸边,那里有几块平坦的大石,便于放置物品和蹲踞。
她抱着模型缓缓蹲下:“煦儿,看好了,我们的船要下水了。”
萧承煦用力点头,小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探出去。
楚昭宁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另一只手则将模型船首朝前,轻轻放入水中。
“哗啦”一声极轻的水响。
模型船接触水面的刹那,微微晃了晃,随即稳稳浮起。
船身的吃水线恰到好处,约有三分之一没入水中,既稳定又不失轻灵。
“浮起来了。”萧承煦小声欢呼,随即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楚昭宁微微一笑,用手轻轻拨动水面,调整着船首的方向,确保它能直线驶向池塘中央的水域。
“煦儿,还记得母妃说过吗?船要跑得直,头就要对准方向,不能歪。”
“记得。”萧承煦立刻答道,“像射箭,箭要对准靶心。”
这个比喻是前几天楚昭宁教他认字时顺便讲的,没想到他记得如此清楚,还能在此刻灵活运用。
楚昭宁心中欣慰,摸了摸他的头:“煦儿真聪明。”
准备工作就绪。
楚昭宁从身旁侍立的青囊手中接过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块深褐色的块状物,散发出一股松香混合蜂蜡的特殊气味。
“娘娘,奴婢来点吧?”青囊小声询问。
这燃料块虽经反复试验,调配了松香、蜂蜡和其他几味助燃稳定的材料,燃烧时烟气极少且温和,但终究是明火。
“无妨,本宫自己来。”楚昭宁摇摇头。
她取出一块油脂块,大小恰好能填入船腹微型锅炉下方的小小燃烧室。
将燃料块精准推入,然后用一根细长的浸过硝石粉的棉纸引信,从燃烧室侧面的小孔探入,与燃料块接触。
“煦儿,退后一点点,看着就好。”她柔声提醒儿子,自己也稍稍后仰。
萧承煦听话地往后挪了挪小屁股,但眼睛却瞪得更大了,满是好奇。
楚昭宁从碧云手中接过一支细小的线香,就着香头那一点暗红,轻轻触向引信的末端。
“嗤——”
一声极轻微的爆燃声,引信被点燃,迅速缩短,火星没入燃烧室中。
起初并无太大动静,只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雾,从模型船甲板上的铜制烟囱里袅袅飘出。
轻微的“滋滋”声从船腹传来,那是油脂块开始稳定燃烧的声音。
等待锅炉加热的过程,在兴奋与期待中被拉得格外漫长。
楚昭宁自己心中也难得有些忐忑。
这次的改进涉及几个关键参数,虽然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效果如何,仍需验证。
她蹲在池边,目光紧紧锁定那艘静静浮在水面的模型船,不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
萧承煦更是屏住了呼吸,小手不知不觉又抓住了母妃的衣袖。
他看看楚昭宁专注的侧脸,又看看那艘冒着一点点青烟的船。
钟妈妈和绛珠等几个贴身丫鬟也下意识地屏息凝神,目光全都聚焦在水面上。
大家都想知道,这艘不用帆、不用桨、也不用人在后面推的船,究竟是怎么个自己跑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几尾锦鲤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远远地聚在另一头,不再游近。
一只老龟慢吞吞地爬上不远处的石头,伸长脖子,黑豆似的小眼睛也望了过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突然——
“噗。”
一声低沉的声音,从模型船内部传来。
萧承煦耳朵尖,第一个听到,小身子猛地一颤:“母妃,有声音。”
楚昭宁心下一紧,随即又是一松。
这是水被加热到沸腾,开始产生蒸汽的声音。
成功了,锅炉在正常工作。
紧接着,更明显的声音接连响起。
“噗噗……噗噗噗……”
声音从低沉断续变得有力而规律。
那是微型锅炉内的水持续沸腾,蒸汽积累,开始推动黄铜活塞往复运动。
然后,“咔哒……咔哒……嗡……”
齿轮咬合、连杆传递的机械传动声响起。
在所有人期待到几乎忘记呼吸的目光中,只见船尾那副黄铜螺旋桨,先是极其缓慢地、仿佛十分吃力地转动了一下。
停住。
又转动了一下。
随即,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转动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
一圈、两圈、五圈、十圈……
螺旋桨越转越快,桨叶划破水面,开始带起细小的水花。
最初只是几滴飞溅,很快,旋转的桨叶化作一片模糊的金色光轮,在池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水花,发出“哗哗”声响。
“动了,母妃,它动了,船转了。后面那个轮子转得好快,好快呀!”萧承煦第一个跳了起来。
手指着船尾的金色光轮,激动得小脸通红,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喜悦和惊奇。
他甚至激动地跺了跺脚,在原地转了个圈,才又赶紧趴回池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