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太子。
太子面色不变,但袖中的手已经紧握成拳。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正要开口反驳,龙椅上的徽文帝却先说话了。
“够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徽文帝缓缓站起身,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
他走下丹陛,在众臣面前踱了几步,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官员,最终停在周正清身上。
“周爱卿,”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你口口声声说妇人干政,国之不祥,朕且问你,何为政?”
周正清一愣,下意识答道:“治国理政,即为政。”
“那修建炼铁炉,可是治国理政?”徽文帝追问。
“这……炼铁冶钢,乃工造之事,属六部职司,自然是政事。”周正清硬着头皮回答。
徽文帝点点头,又转向那位户部右侍郎:“你说五万两白银是民脂民膏,用在炼铁上是浪费。”
“朕问你,若这五万两真能炼出更好的钢,造出更坚固的船、更锋利的刀、更耐用的农具,这是浪费?”
户部右侍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徽文帝不再看他,而是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们都说太子妃是深宫妇人,不懂冶铁。”
“那朕问你们,你们之中,有谁真正懂得如何炼铁?有谁亲自下过矿,拉过风箱,看过铁水出炉?”
殿内无人应答。
“你们不懂,朕也不懂。”徽文帝缓缓道,“但太子妃懂。她不仅能说出高炉该如何建,鼓风该如何改进。”
“连添加何种矿物能得到何种特性的钢,都了然于胸。这些知识,你们哪个有?”
他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而是转身俯瞰群臣:“朕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礼法,纲常,祖宗成例……这些都很重要。”
“但朕更要问你们,若因循守旧能让我大周更强盛,能让百姓更富足,那自然该守。”
“可若守着旧例,却眼睁睁看着技艺停滞,国力不前,这守的又是什么?”
这话说得重了。
不少官员低下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徽文帝继续道:“炼铁炉的事,朕意已决。太子妃主持技术,工部、将作监配合执行。这不是妇人干政,这是能者为先。”
“至于银两……”他看向户部尚书,“从朕的内帑出,不动国库一分一毫。若失败了,损失由朕承担。若成功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受益的是整个大周。”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动用了内帑私房钱,谁还敢再反对?
周正清脸色灰败,还想再争辩,却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拉住。
这个时候再触怒皇帝,绝非明智之举。
萧瑾琰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起,指甲掐进肉里。
他没想到父皇的态度如此坚决,甚至不惜动用内帑来支持太子妃。这背后传递的信号,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退朝。”徽文帝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高平公公尖细的声音响起:“退朝——”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紫宸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太子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宫墙的剪影,长长舒了一口气。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按各自的派系和交情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
以周正清为中心的几位清流言官和翰林学士,步履略显沉重地走在一起。
周正清本人面色铁青,嘴唇紧抿。
他宦海沉浮三十余载,自诩以直谏闻达于君前,以扞卫圣人之道教化为己任,从未像今日这般感到无力与迷茫。
他此刻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礼法崩坏的痛心,也有被皇帝当廷驳斥的屈辱,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周大人,陛下今日的态度……”一位同僚欲言又止。
周正清停下脚步,长叹一声:“老夫为官数十春秋,从未见过陛下如此坚持一事。看来,圣意已决啊。”
“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旁边一个较为年轻的御史,脸上犹带着未褪尽的激愤与不甘,他是周正清的学生,深受其影响。
“妇人干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周正清转过头,看着那人一眼,眼中有赞赏其锐气,也有对其天真的怜悯。
“不然还能如何?”他摇摇头,“陛下连内帑都动用了,明摆着是不容置喙。再劝,就是不知进退了。”
“可是周大人,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年轻御史仍不服气。
周正清摆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尽到了言官的本分。至于结果……”
他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就交给天意吧。”
这番话,既像是在说服同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一群人默然无语,气氛沉闷地继续前行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萧瑾琰正与几位心腹官员缓步而行。
他的脸色看似平静,但眼中闪烁的寒光泄露了内心的不悦。
“殿下,今日之事……”一位御史试探着开口。
萧瑾琰冷笑一声:“今日之事,倒是让吾看清了许多人的嘴脸。”
他目光扫过前方正在交谈的几位官员,“你们看,户部那些人,态度已经开始松动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用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要被太子妃折服了。”
“殿下不必忧心。”另一位官员低声道,“技术归技术,规矩归规矩。”
“就算她真能炼出好钢,这妇人干政的名声也跑不了。只要我们抓住这一点,就能始终占据道德高地。”
“道德高地?”萧瑾琰嗤笑,“道德高地能当饭吃?能当权掌?父皇最是务实。”
“若太子妃真做成了,什么道德什么规矩,在他眼里都是狗屁。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所以,绝不能让她做成。”
几位心腹对视一眼,都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殿下的意思是……”
萧瑾琰淡淡地道:“京西皇庄,荒地一片,要建起那么大的炉子,聚集那么多匠人、物料,人来人往,鱼龙混杂。”
“这工程旷日持久,期间出点什么意外,不是很正常吗?或是图纸有误,或是物料以次充好,或是工匠操作不当引发事故……”
“哪一桩,不足以让这工程拖延、受损,甚至……前功尽弃?”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炉子还没影呢。有的是时间,慢慢筹划。”
“是,属下明白。” 几人低声应道,心中已然开始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