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长，您也别在这打这房子的主意了。”吴小红晃了晃手里的书面说明，声音清晰又坚定，“我刚从公社回来，书记亲口判的，这宅子是给我的补偿，现在归我。”
“往后谁要是有异议，您让他直接去找公社书记说去，别来我这浪费口舌。”
说完，她不等张铁牛再开口，猛地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进了门。下一秒，“啪”的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狠狠甩上。
门外的张铁牛僵在原地，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最后又慢慢沉得发黑，手指攥得咯咯响，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张铁牛揣着一肚子火气往家走，吴春燕正坐在堂屋纳鞋底，抬眼瞅见他这副模样，知道跟吴小红要宅子的事黄了。
她也懒得凑上前招呼，只淡淡瞥了一眼，就拿着针线筐起身回了自己屋，省得撞上公公的火气。
屋里就剩了张强军，他向来粗线条，半点读不懂眼下的气氛。见他爹回来了，搓着手就凑上前，没等张铁牛喘匀气就急着问：“爹，咋样？吴小红答应把宅子让出来没？你看铁蛋都十岁了，还跟钢蛋宝儿挤在一间屋，夜里翻个身都碍着，真得有间自己的屋了……”
他自顾自絮絮叨叨，完全没注意到张铁牛越沉越黑的脸，还在那掰着手指头算：“要是能拿到那宅子，拾掇拾掇就能住，省得再费劲盖……”
“没！”张铁牛猛地一拍桌子，“啥事儿都指望老子！你别在这跟我磨牙！有能耐自己去建房子，别总想着占别人的便宜！”
张强军被张铁牛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脖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挠着后脑勺嘟囔：“爹，不行就不行呗，您发这么大脾气干啥？我哪有那钱建房子啊？家里的钱不一直都是您和我娘管着吗，我手里连个毛票都摸不着……”
张铁牛盯着大儿子那副窝囊样，心里也清楚他没说瞎话。家里的银钱确实都攥在自己和老婆子手里。
可一想到吴小红那套宅子，他眼底又闪过一丝阴翳：急什么，来日方长……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吴小红要是出点意外，那也正常。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没人知晓。但对面的张强军却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似的，缩了缩肩膀没敢再说话。
冯家宅子的事没几天就传遍了村子，那些原先想跟着占便宜的人，见大队长都碰了一鼻子灰，也都识趣地偃旗息鼓。只是背地里怎么盘算的，就没人知道了。
这天深夜，陈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耳边总隐约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嚎。她猛地清醒过来，仔细一听——那声音是真的，只是越来越弱，像根快断的线。
陈安屏住呼吸辨了辨方向，这声音分明是从冯家传来的。难道是吴小红要生了？她家和冯家隔了大半个村，声音传过来早没了力气，也就她五感比常人敏锐，才觉得格外刺耳。
“人家生孩子，正常正常。”陈安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安抚情绪，转身就想躺下。可那断断续续的呻吟却像粘在了耳边，缠缠绵绵的，始终没停。
不对劲。陈安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起身换了衣服，揣上手电筒就往冯家走。越靠近，呻吟声越清晰，可吴小红家院里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点。
她在院门外站定，隐约听见周围邻居家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他爹，真不管管？”
“管啥？生孩子得请稳婆，你去了能帮上啥？有大队长呢，要管也轮不到咱。”
“孩他妈，冯家媳妇是不是快不行了？这都没声了，咱要不……去看看？”
“看了有啥用？真生不出来就得送医院，冯家一毛钱没有，到时候还不是得咱垫钱？你有钱还是我有钱？”
陈安攥紧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一股火气从心口窜到天灵盖。这些人，明明都清楚吴小红此刻正命悬一线，却都选择躲在屋里假装不知情。
就像前世，那些谣言缠上她时，他们也是这样，冷眼旁观，装聋作哑，任由她在非议里孤立无援，连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她没再犹豫，上前一把抓住院门，猛地发力一推。“啪”的一声，门拴应声断裂，重重砸在地上。
屋里的吴小红听到声响，涣散的眼里重新点起希望。不管来人是谁，就算是趁夜摸来的小偷，她也认了，只求对方能帮自己一把！她不想死在这里！
陈安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就见吴小红跪坐在冰冷的地上，下身的棉裤早已被羊水浸透。她抬起头，脸上满是冷汗，声音微弱却带着求生的执念：“救救我……送我去医院……我会给你钱……”
吴小红意识已经快模糊了，根本没看清来人是谁，只是凭着最后一点力气哀求。陈安心一沉，立刻应道：“别说话，省点力气。”说着便弯腰将她横抱起来，快步送到院里的板车上，铺上厚厚的被子裹紧。
陈安推着板车往村口走，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周围几户人家的灯接二连三地亮了，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那些先前装睡的邻居，终于待不住了。
先是张强家的门“吱呀”开了，张强媳妇披着棉袄探出头，见板车上躺着人，立马拔高了声音：“这是咋了？吴小红要生了？”
话音刚落，其他几家的门也陆续开了，男人们揉着眼睛出来，女人们则快步凑上前，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哎哟，这都要生了，咋没请稳婆来？我去喊张红！”
“你忘了，张红去看半夏了，前儿刚走。”
“那这不行啊，要送医院，快搭把手！”
“我去给吴小红收拾点东西！”
住在冯家隔壁的张强抢上前，一把扶住板车把手：“我来推！陈安，你打光！”
旁边的赵招娣也弯腰，帮着把车上的被子掖了掖，免得吴小红受了风。张强媳妇和赵招娣儿媳则去给吴小红收拾生产要用的东西。
没一会儿，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就往县城方向去了。前头陈安举着手电筒照路，中间张强推着板车快步走，后面跟着拎着包袱的女人们。
终于到了县医院门口，张强跑得满头大汗，也顾不上喘口气，对着急诊室的方向就扯开嗓子喊：“护士！护士！快来人啊！有人要生孩子！”
声音在深夜的医院大堂里回荡，很快就引来了护士匆匆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