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孩子没留住时，吴言之心里没有半分惋惜，反倒涌上一股隐秘的轻松，甚至掺着点难以言说的高兴。
在他眼里，这个没能出生的小生命，从来都不是该期待的血脉延续，而是钉在女儿这段屈辱过往里的、最沉重的枷锁。
只要这枷锁还在，女儿就永远逃不出过去的阴影，那些痛苦的记忆会像附骨之疽，时时刻刻钻出来提醒她曾遭遇的伤害。
如今孩子没能留住，倒像是上天垂怜，帮着女儿卸下了这副枷锁。他甚至暗自觉得，这或许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没了孩子的拖累，女儿才能彻底斩断与那段不堪过往的牵绊，真正抬起头，去走往后属于自己的人生。
吴小红不知道父亲心里的想法，她靠在管友卉肩上，闻着母亲身上的肥皂香，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散了。
她小声说：“爸妈，我不怪你们……我就是之前太怕了，怕再也见不到你们，怕你们还在城里受苦。”
眼泪还在掉，可她嘴角却悄悄勾起了一点弧度——她终于能回家了
管友卉抬手轻轻擦去女儿脸颊的泪：“囡囡，不要哭了。月子里最忌哭，伤眼睛，以后可不能再这么掉眼泪了。”
吴小红眼眶还泛着红，鼻尖也有点发肿，却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忍不住往管友卉怀里又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尾音裹着藏不住的期盼：“妈妈，那我们……啥时候走啊？我这儿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旧衣裳，带上就能走，随时都能走。”
管友卉握着女儿的手紧了紧，眼底尽着藏不住的心疼，语气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等你做完月子再说，这身子骨可不能马虎。”
“啊？那还有十天啊……”吴小红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眼底刚亮起来的光也暗了暗。
可抬眼一看，父亲吴言之没说话，却一直盯着她的脸色，眼神里满是担忧；母亲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她知道，爸妈是怕她月子坐不好落下病根，更怕她身子弱，经不起路上的折腾。
最终，吴小红轻轻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急切悄悄压进心底。再等等，都熬了那么久了，这几天还等不了吗。
等把身体养结实了，她就能跟着爸妈彻底告别这里的一切，再也不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下午，一家三口围着炕桌坐定，话匣子一打开就没歇过。
吴小红绝口不提冯家的糟心事，只捡着好的话说：讲王翠花来找茬时，知青点的伙伴们如何赶过来帮她撑腰。
说俞苹待她有多仔细，月子里送饭，端汤、夜里还会起来帮她掖被角。
更没忘了提陈安，语气里满是感激：“那天夜里多亏了陈安送我去医院，不然我真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们……”
说到这儿，她抬头望着父母，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爸妈，咱们走之前，能不能请陈安吃顿饭啊？就想好好跟她说声谢谢。”
吴言之和管友卉对视一眼，没半分犹豫，立刻点头应下：“应该的，必须请！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该好好谢一谢。”
见爸妈答应得干脆，吴小红眼睛亮了亮，又忍不住笑着补充：“对了爸妈，这边的小鸡炖蘑菇特别好吃，鲜得能鲜掉眉毛！到时候请客，这道菜必须点。还有炖排骨，我都一年没吃了，也想尝尝……”
夫妻俩听着女儿的碎碎念，时不时点头应和。他们也没提城里那些批斗、检讨的苦日子，只拣着轻松的趣事讲。
说吴言之没纸笔练字，就攥着拖把蘸水在地上写，有时候练得入了迷，管友卉在屋里喊好几遍吃饭，他都听不见。
又说管友卉嘴馋，突发奇想在铁锅里做蛋糕，折腾了大半天，最后端出来的东西硬邦邦的，像块厚实的煎饼，俩人对着这“失败品”，笑了好半天。
最后还是舍不得浪费，掰成小块泡在温水里慢慢吃了。味道虽算不上好，倒也没让食材白白糟践。
听女儿絮絮叨叨说起这么多在杨树坳帮过她的人，吴言之和管友卉心里也记挂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份人情不能轻慢，要好好道谢才安心。
第二天，老两口就从带来的行李里翻出早就准备好的礼品，有从沪市带来的奶糖、饼干，糕点，还有几块布料……
他们将带来的礼品分门别类包好，又围坐在一起合计路线：先去附近帮过小红的邻居家，每家送些东西表表心意。
接着再去知青点，把这份感谢送到，最后专门绕去陈安住处，好好谢谢人家。这么一一算下来，这些东西怕是得分好几趟才能送完。
俩人先往邻居家去，第一家找的是张强媳妇，第二家是赵招娣。刚走到张强家门口，张强媳妇就听见动静迎了出来，一看是吴小红的爸妈，赶紧笑着往屋里让：“哎呀，是小红爹娘啊，快进来坐，我这刚烧了热水！”
进屋坐下后，管友卉把手里的饼干递过去，笑着说：“小同志，这段时间多亏你照看着小红，也没什么好东西，这点心意你收下，别嫌弃。”
张强媳妇连忙推辞，嘴里说着“都是邻居，应该的”，可架不住老两口热情，最后还是收下了，又拉着他们聊了几句小红的近况。
到了赵招娣家也是一样，赵招娣一开门见是他们，立马笑着招呼，屋里还特意拿了自家晒的干枣招待。
管友卉把糕点递过去，握着赵招娣的手再三道谢：“嫂子，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小红一个人在这儿，多亏你帮衬着，这份情我们记在心里。”
赵招娣连忙摆手，推着礼品不肯接，嘴里念叨着：“哎呀，这都是啥呀！邻里之间帮衬点是应该的，算不得啥大事。小红这孩子也是苦，年纪轻轻遭这么多罪，如今你们来了就好了。”
推让了好几回，见管友卉实在坚持，赵招娣才收下礼品，又拉着两人多聊了几句家常，才笑着送他们出门。
从邻居家出来，夫妻俩又往知青点去。刚走到知青点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俞苹最先看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了出来，脚步轻快：“叔叔阿姨，你们来啦！快进来坐！”
说着，俞苹便伸手想去接吴言之手里的布包，吴言之却赶紧往回挪了挪手，笑着摆了摆：“不用不用，孩子，这东西不沉，就是我们一点小心意，过来跟大伙说声谢谢就好。”
话音刚落，管友卉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个信封，趁人不注意塞到俞苹手里，对着她眨了眨眼，声音压得轻轻的：“叔叔阿姨的一点心意，你这些天费心照顾小红，肯定辛苦坏了。”
俞苹愣了一下，连忙想把信封退回去，管友卉却按住她的手，轻轻朝她摇了摇头，嘴型无声地说：“快收起来吧。”
见俞萍不再推辞，三人这才一起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