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秘书垂手立在钱扬办公桌前,将与陈安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复述完毕。
钱扬指尖夹着的香烟燃出一截灰白的烟灰,他非但没恼,反而轻笑了一声:“她不是觉得自己能挣来想要的一切吗?那就让她试试。”
说完,钱扬伸手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串数字,电话那头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
“老潘啊,是我,钱扬。”
“最近省里的风头正盛啊,我瞅着咱们辽省的外贸活动办得那叫一个如火如荼,前阵子是不是还有一伙外国商团过来考察?听说当场就敲定了好几笔大单子。”
“我听底下人说,这次对接外国商团,咱们省好几所高校的学生都主动参与了协助工作,反馈极好。你这个文教办主任,在背后统筹协调、为地方发展输送这么多优质人才,可谓是功不可没啊!”
电话那头传来潘敏才的大笑声,带着被夸赞的舒坦谦虚道,“老钱,你可别给我戴高帽了!”
“外贸的事,那是经贸委牵头抓总,咱们文教口就是搭把手,帮着协调学校方面的对接工作,给学生们争取个实践的机会罢了,算不得什么功劳。说到底,还是学生们争气,肯下苦功夫,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不敢居功。”
钱扬听着那头的笑声,指尖夹着的香烟又燃了一截,他跟着低笑两声,语气却慢慢沉了下来。
“老潘,咱们兄弟俩,客套话就不多说了。我今儿个给你打这个电话,除了道喜,还有件事想跟你提个醒。”
潘敏才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在那头正了正神色,连忙应道:“老钱你说,我听着。”
“你也知道,涉外无小事啊。”钱扬抖了抖烟灰,继续说道:“那些洋人商团来咱们这儿,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也说不准。要是翻译环节出了纰漏,轻则闹笑话,影响咱们辽省的脸面,重则……怕是要泄露些不该泄露的东西,那责任可就大了。”
潘敏才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听出了钱扬话里的深意,“你这话倒是点醒我了,我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钱扬等的就是这句话,“依我看啊,最好下一道通知,全省范围内,对所有涉外翻译业务进行严格管控。尤其是高校在校生参与的,更要重点审核。毕竟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业,心思难免单纯,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接着补充道:“还有,所有个人承接的涉外翻译稿件,都必须经过三级审核,由专人负责把关,确保政治导向正确,内容准确无误,不能出半点岔子。老潘,这事关系重大,还得麻烦你多上心。”
潘敏才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哪里是单纯的提醒,分明是有针对性的安排。
八成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学生,得罪了钱家,这才惹得钱扬亲自出面打压。
潘敏才心里跟明镜似的,可话里没有表露半分。
钱扬在军区的根基深厚,手眼通天,他老婆秦瑾,也是陆定邦得力心腹,背后还靠着势头正盛的林家,前途不可限量。
自己不过是个文教办主任,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去跟钱扬作对
再说了,钱扬这番话,说得实在是冠冕堂皇,连执行的理由都替他找好了,他只管照做便是,还能卖对方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潘敏才对着听筒笑得格外热络:“老钱你放心,这事我心里有数!回头我就让办公室连夜拟文,明儿一早便下发到各高校,务必把这事落实到实处,绝不让任何疏漏有可乘之机!”
钱扬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那就辛苦你了。等这事落地,咱们找个机会聚聚,喝两杯。”
“好说,好说!”潘敏才连声应下,又寒暄了几句,这才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潘敏才靠在椅背上,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热茶,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年头,愣头青是真不少,敢跟钱家对上,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他懒得深究到底是哪个学生触了钱扬的逆鳞,只扬声朝门外喊了句:“小张!进来一趟!”
秘书小张应声推门而入,垂手立在办公桌前:“主任,您有什么吩咐?”
“你立刻去拟一份《关于进一步规范全省涉外翻译业务管理的通知》,”潘敏才放下搪瓷杯,语气干脆利落,“重点写三条:第一,所有涉外翻译稿件实行校、区、市三级审核,明确审核责任人;第二,严控高校在校生承接涉外翻译业务,引导学生以学业为主;第三,建立翻译人员备案制度,无备案者不得参与涉外项目。明儿一早发下去。”
“是,主任。”小张不敢怠慢,连忙记下,转身快步离去。
另一边,钱家书房里。
钱扬挂了电话,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夹在指尖把玩,却没有点燃。
“小年轻啊,太顺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算计,“提前受点挫折,磨磨性子,也是件好事。”
他抬眼,目光精落在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刘秘书身上,“小刘,盯着陈安那边的动静,看看她碰钉子后,是什么反应。”
刘秘书闻言,立刻躬身应下,“是,首长。属下这就去安排人。”
他又斟酌着补充道:“那……若是她实在扛不住,主动松口了,属下该如何处置?”
钱扬指尖的烟转了半圈,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松口?不急。先看看吧。”
“属下明白了。”
说罢,刘秘书便退了出去,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弭在走廊尽头。
钱扬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算计越来越深。
钱程那小子是什么货色,他这个当爹的再清楚不过——能力平平,眼高手低,还一身的纨绔性子。
不趁着现在把陈安的傲骨打碎,等她嫁进钱家,怕是钱程只能当个被媳妇拿捏的傀儡,那钱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再说了,玉不琢不成器,人不磨不成材。不遇上点实打实的挫折,怎么能分出谁是外强中干的朽木,谁是经得起敲打淬炼的真金?
至于陈安要是扛不住这磋磨,就此一蹶不振,甚至彻底毁了……钱扬眼底闪过一丝漠然。
那也只能怪她自己倒霉,没那个福分和本事,配得上钱家儿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