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省?这么说来陆叔叔跟我还算是同乡呢。”
陈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她目光落在林向真的脸上,等着对方的反应。
“咦?安安,你也是苏省人吗?我记得你是钢城的啊。”
陈安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漾开一抹浅笑,“60年的时候,跟着父母来的辽省。老家是杨市的。”
林向真的眼里闪过一丝了然——60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饥荒,多少人家为了活命背井离乡,这其中的苦楚,不必多说。、
怪不得这孩子父母去世后,在钢城连个能依靠的长辈都没有,原来是打小就跟着爹娘离了故土,亲缘单薄得很。
但见陈安提起过往时,语气平静豁达,没有半分怨怼和自怜,林向真便也不再揪着这话题不放。
不过杨市……这倒是巧了。
“怪不得你吃那醪糟吃得顺口,定邦他老家也是杨市的啊!”
陆定邦是杨市人!
这世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撞车摔倒是巧合,赵黎明打翻醪糟也是巧合,全都是巧合,哪有这么多环环相扣的巧合?
陈安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经扬起一抹更加真切的笑意。
“”我说怎么第一次见老师就觉得格外投缘,原来根子在这儿呢!这就是上天注定,让我来给老师当学生的嘛!”
林向真被她这番话哄得眉开眼笑,“你这丫头,小嘴跟抹了蜜似的,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我说的都是实话嘛。老师您人美心善,手艺还好,谁不喜欢您呀。陆叔叔要是敢对您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向真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就你护着我。他呀,也就是看着严肃,心里有数着呢。”
就说她生陆珺那会儿,胎位不正,整整熬了两天两夜,才把孩子生下来。
小小的婴孩裹在襁褓里,哭声细弱得像小猫,可落在她耳朵里,却像是在一遍遍提醒她,是这个孩子,让她受了这撕心裂肺的苦楚。
二姐见见她对孩子这般冷淡,没少唉声叹气,劝她接受孩子。
可林向真听不进去,她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产床上那两天两夜的煎熬——是医生一次次压着她的肚子,疼得她几乎晕厥。
是她攥着床单,喉咙喊到嘶哑;是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而她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有一回,陆珺饿得直哭,小脸憋得通红,林向真却背过身,闷头躺着不动。陆定邦抱着孩子,低声劝她:“向真,孩子饿了。”
林向真的肩膀微微一颤,却依旧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抱走吧,我不想看她。”
陆定邦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抱着孩子离开。林向真听见他在客厅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哄孩子。
她蒙着被子,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湿了枕巾。
她不是不爱这个孩子,只是那疼痛太刻骨,让她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小半年。
是陆定邦,扛起了所有。
那会儿他正处在事业上升期,单位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却硬是每天掐着点下班。
回家后,他既要伺候林向真,又要照顾襁褓里的陆珺。
后来,陆定邦职级一步步往上走。他手里有权,人又端正儒雅,暗地里不知有多少人想攀附。
有不少人劝他:“定邦啊,你看你现在事业这么顺,家里就珺珺一个闺女,终究是单薄了些。不如和向真商量商量,再要一个小子,往后也好给你养老送终。”
更有那不知轻重的小姑娘,仗着几分年轻貌美,想方设法往他跟前凑。
面对这些或明或暗的试探,陆定邦从来都是不假辞色。
每次被纠缠得烦了,他都会当着众人的面说:“我这辈子有向真和珺珺娘俩,就够了。”
一句话,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林向真至今记得,前几年他们夫妻俩被下放改造的那段日子。
乡下的日子苦得能把人脊梁骨压弯。
天不亮就得下地,挑水割麦、挖土开荒,哪样不是磨人的重活累活。
陆定邦那双手,磨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厚茧,肩膀被扁担压出了青紫的印痕,却硬是没让她沾过半点脏累。
那些难熬的日日夜夜,他就像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把她护在了身后。
陈安听着林向真满脸带笑地说起这些过往。
林向真口中的陆定邦,是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他能在下放改造的苦日子里,把林向真护得滴水不漏;能为了一句承诺,几十年如一日地拒绝所有莺莺燕燕。
“安安,你怎么了?”林向真察觉到她的异样,担忧地看着她,“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腿又开始疼了?”
陈安回过神,对上林向真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老师,就是……听你和陆叔叔的事,想起了我爸妈……”
林向真见她眼眶泛红,嘴角的笑也带着几分勉强,心里顿时软成了一团。
可又怕再多说一句,反倒勾起孩子更深的伤心,便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安慰咽了回去。
“快喝点汤吧,补补身子。这骨头我炖了一上午呢。”
陈安看着碗里乳白的汤汁,看着漂浮在上面的红枣和枸杞,心中思绪万千。
掐指算来,她和陆珺的年龄,相差不到一岁。
她低下头,借着喝汤的动作,将脸埋在碗沿的阴影里。
这个坐在她对面,眉眼温的女人,压根不知道她口口声声称赞的好丈夫,极有可能就是陈安那个卷走家产、抛妻弃女的人渣生父。
她也不知道,自己欣赏疼爱的学生,很可能就是她丈夫当年留在杨市的亲生女儿。
她更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见不得光。
等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乖巧温顺的笑容,眼底的寒意和嘲讽却被深深藏起,只留下恰到好处的感激:“老师熬的汤真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补身子。你这孩子,就是太瘦了。”
陈安点点头,又低头喝汤,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谬的怜悯。
怜悯林向真的糊涂,怜悯她的天真,更怜悯她守着一个天大的谎言,却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