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相看的是罐头厂女工李珍珍。这姑娘生得不差，眉眼带笑时尤其动人。更难得的是家境，她父亲是烈士，母亲在街道办工作，两个哥哥都是正式工，在松县都算是顶好的条件了。
更让张建军心动的是，赵盼弟特意提过，人家姑娘愿意把工作带进婆家。
张建军见了面，头一眼就瞧着顺眼。可三言两语聊下来，发现这姑娘也不是个好说话的。
李珍珍往椅背上一靠，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抬眼看向他时，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张排长是吧？我家的情况，赵姨想必跟你说过了。你的情况，我也打听清楚了。咱都爽快人，就不绕弯子了。”
“实话实说，我这条件嫁到你们杨树坳，算是低嫁了。”
张建军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接话。
“我要求也不高，”李珍珍像是没瞧见他的小动作，继续说道，“县里给准备两间房，不用楼房，也不用独门独院，大杂院里的两间就行。这可不是为我要的，是为咱俩以后的孩子。
你想啊，孩子户口得跟我落城里，总不能让城里娃住乡下上学吧？这城里必须得有个窝。房子也不用写我名，说到底还是你家的产业。”
她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淡淡扫过张建军紧绷的脸，语气不疾不徐：“再就是彩礼，六百块。你别觉得是我妈在卖闺女，我自己有正式工的差事，我哥我嫂也都端着铁饭碗，这工作将来是要带进你家的。”
“你可以出去问问，现在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少说也得六七百块，还得有关系才能办下来。况且我妈说了，陪嫁一辆自行车，连票带钱，算下来也值小三百。这么一算，其实是你家占了便宜。”
“你要是觉着行，咱就接着谈；这点要求都做不到，那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了。”
张建军听着李珍珍的话，也觉得句句在理。自己在部队待了这些年，月月往家寄津贴，攒下来的钱，难道连六百块都凑不齐？
他揣着这念头回了家，晚饭桌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把李珍珍的条件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跟张铁牛和王桂香说了。
张铁牛还没吭声，吴春燕“啪”地把碗往桌上一摔，尖着嗓子喊起来：“爹娘！这姑娘进门，我第一个不同意！”
王桂香闻言眉毛竖得老高：“轮得到你插嘴？这儿有你说话的份？”
张铁牛皱着眉摆摆手，他也没看上这姑娘。又是房子又是彩礼，少说也得小一千。而且听这姑娘的口气，是个心里有成算的，怕是不好拿捏，就算过门工作也未必肯让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两声：“老婆子别咋咋呼呼的。老大家的，你说说，为啥不同意？”
吴春燕梗着脖子说道：“为啥？就冲这又是房子又是彩礼的，加起来怎么着也得一千块！我当年进门，彩礼才二十块！凭啥她要六百块！
爹娘，之前我哥给孩他爹找的工作，五百块你们都嫌贵，家里要有这钱，先给张强军把工作办了才是正经！还买城里房子！有这钱还不如给家里盖两间房，铁蛋都十岁了，再过几年也该娶媳妇了！”
王桂香撇着嘴怼回去：“你是什么条件？人家是什么条件？你自己说说，你哪点值六百块？”
“好啊！”吴春燕猛地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我给老张家生了两个大孙子，就成不值钱的了是吧？张强军！你就眼睁睁看着你娘这么糟践我？”
“我不值，是吧！你们家要是真敢花六百块娶那个李珍珍，我就跟你离婚！家里有几个钱烧得慌？敢这么糟践！”
她又转向一旁的小叔子小姑子，唾沫星子横飞：“张红军，你以为娶这李珍珍当二嫂是占便宜？你家有多少家底你不清楚？你二哥把钱花光了，你拿什么娶媳妇？”
“还有张红英，”她眼神扫过缩在角落的小姑子，“你以为你能有啥好下场？二嫂子彩礼六百，将来你三嫂子进门能少了？到时候家里没钱，不还得把你卖了填窟窿！”
张强军被媳妇的架势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爹娘，春燕说的也是实话，咱这点家底，真高攀不起城里姑娘。”
张红军在一旁闷头扒着饭，没吭声。被大嫂那番话一点拨，他也明白了，二哥这婚要是结了，家里那点积蓄准得花光。那他往后娶媳妇、找工作咋办？依他看，有这六百块钱，还不如先给他谋个正式工的差事。
张红英也埋着头，筷子在碗里戳着红薯块。这二嫂彩礼就要六百，将来三哥娶媳妇，三嫂的彩礼能少了？家里能有多少钱，到时候钱都花光了，爹娘会不会真把她嫁去换彩礼？
她又没工作傍身，肯花大价钱买个媳妇的，能是什么正经人家……越想越怕，后脖颈子一阵发凉，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了。
这事戳到了每个人的痛处，一家人顿时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地劝起来。
张强军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急：“爹娘，这老话真说得好，啥人找啥人，啥门对啥门，差得太多了，真过不到一块儿去！”
吴春燕跟着帮腔，“就是！这李姑娘条件是好，可咱家用不起这金枝玉叶，伺候不起！”
张红英小声附和：“二哥，我也觉得……你别光看人家长得好看就迷了眼，这姑娘看着就厉害，怕是不好相处。”
张红军也插了句嘴，眼神瞟着张建军：“可不是咋的，二哥，这城里姑娘心思多，咱庄稼人跟她过不到一块去，别到时候钱花了，还落一身不是。”
张铁牛看了眼各怀心思的儿女，低头想了半天，才抬头对着张建军叹口气：“建军啊，家里这光景你也瞧见了。不是爹娘不盼着你好，实在是这姑娘要价太狠。
真应了这门亲，咱家怕是要散了。你听爹一句劝，再托赵媒婆多寻摸寻摸，找个跟咱家合得来的吧。”
张建军心里也清楚。他爹说得没错，真娶了这李珍珍，大嫂能把家搅翻了天。到时候这事传回部队，他还怎么晋升？罢了，这老婆，不娶也罢。
可心底终究是扎了根刺。这些年他往家里寄了多少津贴？难道真就连这600块都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