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坳的风波并没打乱陈安的节奏。自打跟了赵耀祖几次,她发现这人除了平日里招猫逗狗、吆三喝四,偶尔去运输队点个卯,其他时候倒没什么出格举动。唯独反常的是,他每周必定要去一趟宋富贵家。
尤其在胡同角落蹲守了几日,陈安竟两度撞见赵满仓的身影。更让她生疑的是,赵满仓每次只提个公文包进宋富贵家的门,直等到天彻底黑透,也没见他出来过。
这“只进不出”的反常,让陈安越发笃定,宋家宅院里肯定有秘密。
起初,陈安换了件破口子的棉袄,又套上顶遮住半张脸的旧棉帽,扮成个刚从乡下进城、想找零活糊口的小伙子。可不管是凑到胡同口下棋的大爷身边搭话,还是跟修鞋铺里埋头补鞋的师傅闲聊,只要话头一绕到“宋富贵”,对方的反应便立刻变了。
要么猛地收了声,眼神躲闪着扯些“今天天气真冷”的闲话岔开话题。要么干脆放下手里的活计,摆摆手硬邦邦地说“不认识这人”。
有两次陈安追问得急了些,人家直接沉下脸,皱着眉反问“你一个乡下人,打听宋家干啥”,那戒备的眼神像防贼似的,反倒更坐实了宋富贵家的“不对劲”。
第一次扮相碰壁后,陈安没陷在沮丧里,反倒很快转了思路。她翻出一套半旧的灰色列宁服,领口仔细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假发,故意摆出几分找地方“寻乐子”的的轻佻模样,想着这送上门的生意,难宋家难道还能推了不成?
可她刚走到宋富贵家那扇大门前,还没等靠近,就被门旁守着的壮汉拦了下来。那壮汉膀大腰圆,眼神像扫筛子似的上下打量她,三言两语问清她的来意后,脸一沉直接摆手:“去去去!这儿不是你找的地方,再不走小心我举报你,赶紧滚!”
陈安还想再辩解两句,壮汉已经往门里挪了挪,挡得更严实,那副不好惹的模样,让她知道再纠缠也没用。
正站在胡同口犯愁,陈安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前几天跟着赵耀祖的那个小弟,说不定能搭上个话!
她扮成从乡下考来松县的小工人,连着两天在赵耀祖常去的地方附近“偶遇”那小弟,嘴上一口一个“哥”地喊着,又是递烟又是帮着跑腿,把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等对方态度热络些了,她才装作好奇的样子,拉着人家说:“哥,我刚到这儿啥也不熟,您这几天要是有空,能不能给小弟介绍介绍咱松县?”
见对方松了口,陈安赶紧把人拉到街角的国营饭馆,点了盘猪头肉、一碟花生米,又特意开了瓶白酒。酒杯碰了几轮,半瓶白酒下肚,那小弟的脸涨得通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趁着酒劲,陈安才旁敲侧击地提起宋富贵家,那小弟晃着酒杯,眼神发飘,半醉半醒间吐了实情:“兄弟你新来的不知道,那宋家……可不是谁都能踏进门的!你啊还得再练练,等啥时候在厂里混上个一官半职就能进去了。我啊,也得跟着我老大(赵耀祖)才能蹭进去喝口茶!”
陈安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前两次扮相都碰了壁,原来她选的“身份”,压根没够着宋家的门槛。
接连吃了两次闭门羹,扮男人这条路走不通了。陈安也不再硬撑,转身重新换上女装,还特意翻出了孙月娘的一件棉袄。
那棉袄面料倒还挺括,也看得出是精心浆洗过的,干干净净没半点污渍,只是袖口和领口处磨出了浅淡的毛边,针脚也有些松脱,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件穿了好些年头的旧物。
接着,她对着镜子往脸上匀了层蜡黄色的粉底,又用眉笔细细画出几道浅纹,最后将头发松松一挽,绾成个乱糟糟的发髻,几缕碎发随意垂在颊边,活脱脱一副“家境不算差,却懒于拾掇、被日子磨得没了精致心思”的中年妇女模样。
说起来这变装的手艺,多亏了第二世留学时的那位室友。那姑娘学的表演,副业是自媒体博主。陈安最初是被她“变身”的模样吸引,跟着学两招当消遣,偶尔被室友拉去客串账号里的小角色。
前世跟着室友学会的不只是化妆,还有怎么让角色“立住”的表演细节。那时只当是趣味体验,如今却成了她保护自己、融入人群的最好屏障。
这天傍晚,陈安瞅准附近胡同里几个大娘凑在墙根下摘菜,便攥着块皱巴巴的手帕,脚步匆匆凑了过去,脸上堆着焦急又讨好的笑:“几位大姐,劳烦问您一句,您今儿个下午,有没有见过我家那口子?”
见大娘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看她,她赶紧补充细节:“他四十来岁,中等个头,穿件藏青色的干部服,领口还别着枚红徽章,手里拎个黑皮公文包,走路总爱挺着腰杆……”
陈安边说边比划,“我找了他大半天了,实在没头绪,想着您几位在这儿,说不定能看着点。”
几个大娘对视一眼,纷纷摇头。穿灰棉服的大娘先开口:“没见着啊妹子,今儿个下午就没瞅见穿干部服、拎黑包的男人从这儿过。”
另一个剪短发的大娘也跟着点头:“是啊,咱几个在这儿摘了俩钟头菜,来往的人都眼熟,没你说的这么个人。”
听到这话,陈安脸上的期盼瞬间垮了,眼眶唰地红了。她攥紧手里的手帕,肩膀开始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咋会没见着呢……我上午明明看着他拐进这条胡同的啊……”
说着,眼泪就滚了下来,“几位大姐,您看我这命苦的!他最近总往外跑,问他去干啥就说‘有事’,跟他要钱,他也说‘没有’。我婆婆还生病等着买药,我实在没辙了才出来找他,可这找了半天也没影……您说,他会不会是出啥事儿了啊?”
这话一落,摘菜的几个大娘对视一眼,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立刻露出“懂了”的神情。
穿灰棉袄的大娘先放下菜篮子,拍了拍陈安的手背:“妹子,你也别太着急,男人嘛,没几个是省心的!指不定是在哪儿跟人凑堆耍呢,忘了家里的事。”
另一个剪齐耳短发的大娘也跟着点头:“就是!我家那口子前阵子也这样,后来才知道是跟人去喝酒了,你啊,先别自己吓自己。”
陈安听着,哭得更委屈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帕上:“不是我非要跟他要钱,实在是没办法啊……我婆婆药钱都快凑不齐了,孩子上学要交书本费,我又没个工作,实在没辙才跟他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