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映消散后的第三个月,罗刹国的春日带着暖意漫过城墙。贫民窟的孩子们第一次敢在夜里跑到街心放风筝,风筝上画着模糊的金色人影,线轴握在曾经被影魔威胁过的老木匠手里。他粗糙的手指缠着布条——那是上次为掩护同映撤退时被触手划伤的痕迹,此刻正稳稳地收放着线,看着风筝掠过洒满月光的钟楼。
“爷爷,那是同映大人吗?”最小的孩子仰着小脸问,睫毛上还沾着蒲公英的绒毛。
老木匠望着风筝,喉结动了动:“是,也不是。”他指着天边的星河,“他变成了光,住进了每颗星星里。”
此时的官署档案室,新任的督查官林砚正对着一叠卷宗发愁。案几上摊着同映留下的笔记,字迹力透纸背,详细记录着暗影殿余党的特征:“左耳后有蛇形纹身者,多为影魔亲卫”“城西杂货铺老板常以‘黑布’为暗号,交接邪器”……最末页画着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七处祭坛的位置,其中六处已被清理,只剩最后一处藏在废弃的矿坑深处。
“督查官,矿坑那边传来消息,发现了奇怪的符号。”下属推门而入,递上一张拓片。林砚展开拓片,上面的蛇形纹路与同映笔记里描述的如出一辙,心头顿时一紧。
他想起同映自爆前托人转交的话:“黑暗不会一次性消亡,就像野草,总有没烧尽的根须。”当时他还不信,觉得同映太过谨慎,如今看来,那位以性命为代价净化黑暗的前辈,早已预见了后续。
“备车,去矿坑。”林砚将拓片折好塞进袖中,抓起墙上的佩剑——那是同映用过的制式,剑鞘上还留着光剑灼烧的痕迹,是同映特意赠予他的。
矿坑入口弥漫着铁锈与潮湿的气息,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林砚按同映笔记里的指引,避开地上伪装成碎石的触发式陷阱,指尖划过岩壁上的苔藓,在一处看似平整的石壁前停住。
“在这里。”他按笔记所述,用剑尖在石壁上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有微光闪烁。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天然溶洞,钟乳石倒挂如獠牙,中央的石台上,竟坐着一个与同映有七分相似的少年,正用指尖在石台上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双与影魔如出一辙的猩红眼睛。
“你终于来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沙哑,“我是影魔的残魂所化,躲在这矿脉深处修炼,就等你送上门。”
林砚握紧佩剑,掌心渗出冷汗。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上的黑暗气息,虽不及影魔全盛时,却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喽啰都要纯粹。
“同映没能彻底消灭我,”少年冷笑,石台上的纹路突然亮起,无数黑色藤蔓从地面钻出,“他以为自爆就能净化一切?太天真了。这罗刹国的每一寸土地,都浸过无辜者的血,这些怨恨就是我的养料!”
藤蔓如蛇般缠向林砚,他挥剑斩断,却发现断口处很快又长出新的藤蔓,甚至比之前更粗壮。他想起同映笔记里的话:“对付黑暗,最忌硬拼,要引其现身,断其根源。”
“你躲在矿脉里,是因为这里的地脉连接着当年被影魔屠杀的矿工埋骨地吧?”林砚突然开口,剑尖指向石台边缘刻着的符文,“这些不是修炼阵,是镇魂符——你根本没能力完全掌控那些怨恨,只能靠符阵压制,怕它们反噬自身。”
少年的脸色瞬间变了。
林砚趁机将佩剑插入地面,催动同映教他的《太初混炼诀》基础心法。微弱的金光顺着剑身在地面蔓延,所过之处,黑色藤蔓纷纷退缩。“同映大人早就说过,黑暗的根源是恐惧与怨恨,但若能让光明照进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怨恨自会消散。”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这些天收集的、矿难幸存者的亲笔信。当年矿难被影魔掩盖,幸存者们一直活在阴影里,直到同映清理暗影殿时,才帮他们找回真相。
“张大叔说,他不恨了,只想好好活着,看着孙子长大。”林砚展开一封信,声音清晰,“李阿婆说,她原谅了那些被迫参与屠杀的守卫,因为他们后来偷偷给她送过吃的。”
每念一封信,金光就强盛一分,石台上的符文便暗淡一分。少年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猩红的眼睛里闪过痛苦与迷茫。
“不可能……他们怎么会原谅?”
“因为他们知道,真正该恨的是操纵一切的影魔,不是那些被胁迫的人,更不是这片土地。”林砚将最后一封信念完,金光已如白昼,“同映大人用性命换给他们的,不只是复仇,是重新生活的勇气。”
少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金光中彻底消散。石台上的符文化作点点星光,融入矿脉深处。林砚能感觉到,地脉里的怨恨正在缓缓平息,空气里弥漫开泥土的清香。
走出矿坑时,天已破晓。阳光洒在林砚身上,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有一个淡淡的金色印记,是刚才催动心法时,同映佩剑留下的。
回到城里,他径直去了贫民窟。老木匠正带着孩子们在空地上放风筝,看到林砚,孩子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林大哥,你见过同映大人吗?”
林砚蹲下身,指着天边的朝霞:“他就在那里,在每道阳光里,在每个人的笑脸里。”
他从袖中掏出同映的笔记,翻开最后一页——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的字迹,像是同映的笔迹,又像是无数人的心声:
“光明从不是一个人的燃烧,是千万人接过的火把。”
后来,罗刹国的孩子们开始学习《太初混炼诀》的基础心法,不是为了战斗,是为了学会在黑暗中点亮自己。老木匠的风筝铺生意越来越好,风筝上的金色人影旁边,渐渐多了许多新的身影——有林砚挥剑的样子,有孩子们奔跑的样子,有每个为守护这片土地付出过的人。
每年同映消散的那天,罗刹国会举办“光祭”。人们会在街头点燃灯笼,灯笼上写着自己守护的东西:“守护街角的花铺”“守护妹妹的笑脸”“守护干净的空气”……这些细碎的愿望,汇聚成比当年同映自爆时更温暖、更绵长的光,照亮了罗刹国的每一个角落。
而那座刻着“同映”的石碑前,永远有新的金色花朵在绽放。有人说,在寂静的深夜,能听到石碑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认真记录着,这片土地上每一个关于守护与希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