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淀区。海底的沙地。东西流到那里就停下。
像他灵魂深处的那片灰色海洋。
“深井需绳。”那个声音说。
这时数据屏幕发出轻微的警报声。
巴拉克分出一丝意识去看屏幕。情感共鸣强度达到了临界值——不是太高，是太稳定。三条曲线几乎重叠成一条直线，这在生物学上几乎不可能，因为活物总会有波动。
“我们进入深度共鸣了。”巴拉克的意识说，“继续下去，可能会……融合。不是身体融合，是意识层面的部分重叠。”
“危险吗？”维萨里问。
“不知道。”巴拉克诚实地说，“没有先例。但如果我们能在融合状态下保持静滞，也许能看见更多东西。比如……那个沉淀区的真实样子。”
三人沉默了几秒。
通过灵能连接，奎特斯能感觉到另外两人的状态：维萨里紧张但好奇，像站在悬崖边想往下看的孩子；巴拉克则纯粹是学者的兴奋，像发现了新定理的科学家。
“继续。”奎特斯说。
他主动加深连接。
不是送出更多静滞感，是把自己的意识边界打开，让维萨里和巴拉克的意识更深入。就像打开房子的门，邀请客人进来参观。
那一瞬间，世界变了。
奎特斯“看见”了三个视角同时存在。
他自己的视角：灰色海洋，静止的星辰，单调的滴水声。
维萨里的视角：一片逐渐安静的墓园，那些声音变成遥远的回声，像隔着厚玻璃听到的动静。
巴拉克的视角：机械迷宫缓慢停止，齿轮停转，电路休眠，手术台上的惨叫声消失，只剩下无影灯冰冷的光。
然后三个视角开始重叠。
像三张透明的胶片叠在一起，图像混合，形成新的画面。
他们共同“看见”了一个地方。
不是具体的地方，是概念的地方。那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静止。像万物终结后的废墟，像时间停止后的永恒瞬间，像所有故事写完最后一个句号后留下的空白页。
在那片静止中，有东西在“看”着他们。
不是眼睛，不是意识，是某种更本质的注视。像井底的水面倒映井口的人，像镜子反射照镜者，像伤口感知到疼痛的来源。
注视很冷，很空，没有任何情感。
但很专注。
专注得像在观察罕见的标本。
“退。”奎特斯在意识里说。
三人同时切断连接。
灵能丝线崩断，化成无数光点消散。黑石共振器的嗡鸣停止，屏幕上的曲线变成乱码。灵能屏障剧烈闪烁，然后稳定下来，但淡紫色的光芒黯淡了许多。
维萨里跪倒在地，剧烈咳嗽，但这次没流血，只是脸色苍白得像纸。巴拉克扶着工作台，动力甲的关节发出过载的嗡鸣，数据板从他手里滑落，摔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缝。
奎特斯站着，但感觉……被掏空了。
不是体力耗尽，是意识被消耗后的空虚。像跑完马拉松后肺里的灼烧感，但发生在灵魂层面。
三人喘着气，在废弃区的昏暗光线下，像三只刚逃离陷阱的野兽。
过了很久。
巴拉克第一个说话。
“七十二秒。”他的声音嘶哑，“还有……我们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维萨里问，还在喘。
“不知道。”巴拉克摇头，“但它在看我们。那个地方……或者那个东西，在看着我们。”
奎特斯没说话。
他在回想那个注视。冰冷，空洞，专注。
像镜子。
像伤口。
像井。
“静默为眼。”那个声音说，然后消失。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
维萨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需要扶着墙壁才能保持平衡。巴拉克提着工具箱，但手臂在微微颤抖，工具箱不时碰到腿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奎特斯走在最后，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团散开的雾，需要用力才能维持集中。
废弃区的隔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把反应堆裂缝的绿光关在里面。通道里的正常灯光刺得眼睛发疼，温度也高得多，热浪裹着机油味扑面而来，让人头晕。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时，维萨里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不是药瓶，是装香料的那种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
维萨里拔掉瓶塞，仰头把液体倒进嘴里。他的脸立刻皱成一团，像是喝下了滚烫的油，但几秒后，表情舒缓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灵能镇定剂。”他解释，注意到巴拉克的目光，“自己调的。能暂时压制反噬，但副作用是接下来三天会做噩梦。”
巴拉克点头，没多问。他自己也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金属扁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是水，是某种浓稠的、暗绿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机油混合草药。
“神经润滑剂。”巴拉克说，“防止过度共鸣导致脑损伤。”
两人同时看向奎特斯。
奎特斯摇头。“我不需要。”
“你的情感指数已经低到危险水平了。”巴拉克说，从工具箱里拿出那个屏幕裂开的数据板，勉强还能显示数据，“再低下去，你可能连‘需要’这种感觉都会消失。”
奎特斯看着数据板。上面三条曲线，自己的那条几乎是条完美的水平线，只在实验开始和结束时有个几乎看不见的波动。
像死人的心电图。
“这样就好。”他说。
维萨里和巴拉克交换了一个眼神，但没再劝。三人继续往前走。
通道里开始出现其他人。几个奴工推着载货推车经过，看见阿斯塔特立刻低头让路，连呼吸都放轻了。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吼叫声，还有链锯武器空转的嗡鸣。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大概是哪个区域刚结束一场角斗。
回到相对安全的区域后，维萨里停下脚步。
“我需要休息。”他说，脸色还是苍白，“至少两天。下次实验……下周再说。”
巴拉克点头。“我也需要时间分析数据。还有，设备要升级——刚才的共鸣强度差点让黑石碎片过载，我需要找更好的冷却材料。”
“去哪里找？”维萨里问。
“反应堆区。”巴拉克说，“那里有些废弃的冷却模块，拆下来改装一下应该能用。”
“小心辐射。”
“我知道。”
两人又看向奎特斯。
“你接下来做什么？”维萨里问。
“正常任务。”奎特斯说，“凯拉斯不会让我闲着。”
确实不会。混沌战舰上，闲着的阿斯塔特要么在角斗，要么在策划角斗，要么在等待下一场角斗。安静本身就是可疑的。
三人再次分开。维萨里走向灵能工坊，巴拉克走向反应堆区，奎特斯走向自己的舱室。
独自走在通道里时，奎特斯感觉到那种注视还在。
不是物理的注视，是概念上的。像背后永远有双眼睛在看着，但你回头看时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通道，忽明忽暗的灯光，还有远处永不停歇的噪音。
他加快脚步。
回到舱室，关上门，世界安静了些。他卸下盔甲，一件件摆在维护架上。链锯斧挂在墙上，爆弹枪放在工作台旁。然后他坐在椅子上，不是维护盔甲，就是坐着。
房间里很暗，只有几个仪器的指示灯在闪烁。他盯着那些光点看，红的，绿的，黄的，每个都在以各自的频率闪烁，互不同步。
他尝试回忆实验时的感觉。
那片灰色海洋，静止的星辰，单调的滴水声。还有那个注视——冰冷，空洞，专注。
像镜子。
像伤口。
像井。
“种子需滋养。”那个声音说。
奎特斯闭上眼睛。
低语还在，但很微弱。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分钟四十二下。能听见呼吸，每分钟十次。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细微声响。
所有这些声音，组成了“活着”的证据。
但他感觉不到活着的实感。
像旁观者，看着一具名为奎特斯的躯体在运转。
他睁开眼，走到工作台前。台面上除了爆弹枪和几个工具，还有巴拉克给的那个小盒子——装黑石碎片的盒子，现在空了，碎片在共振器里。
盒子旁边放着另一样东西。
卡洛斯的戒指。
那枚从欺诈巫师尸体上回收的戒指，凯拉斯作为“勇武证明”赐给他的。戒指上有个微型雕像，是卡洛斯的七张脸，每张表情都不同：愤怒，狂喜，恐惧，贪婪，痛苦，狡诈，还有一张是完全的空白。
奎特斯拿起戒指。
按照惯例，他应该每天擦拭它，对着它回忆那场战斗，让低语在耳边回响起胜利的荣耀。但他从没这么做过。戒指就一直放在这里，积了薄薄一层灰。
现在他仔细看着它。
戒指是奸奇造物，按理说应该充满灵能低语，时刻诱惑佩戴者陷入新的阴谋和幻象。但此刻它寂静无声。表面覆盖着一层看不见的灰色薄膜——那是奎特斯接触时残留的静滞痕迹。
奎特斯把戒指戴在左手小指上。盔甲手套的关节处有专门设计，不会影响活动。
戒指很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更深的凉，像把一小块冰贴在皮肤上。凉意慢慢渗透，沿着手指向上蔓延，经过手腕，手肘，肩膀……
然后在胸口停住。
停在静滞印记的位置。
两种冰凉的感觉相遇，没有冲突，没有融合，只是……共存。像两滴同样温度的水碰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奎特斯感觉到注视加强了。
不是戒指在注视，是戒指连接着的某个地方——或者某个东西，通过戒指这个媒介，更清晰地“看”着他。
注视依旧冰冷，空洞，专注。
但多了点东西。
不是情感，是……兴趣。像科学家观察罕见的实验现象，像收藏家审视新得到的标本，像园丁看着刚刚破土的种子。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奎特斯摘下戒指，放回工作台。
注视减弱了，但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在背景里，像永远开着的监控摄像头。
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有个小储物柜。打开柜门，里面放着个人物品：能量棒，营养液，还有那本从卡洛斯要塞带回来的厚书——封面没有文字，触摸时有轻微的“知识拒绝感”。
奎特斯拿出那本书。
书很重，不是纸做的，是某种类似皮革的材料，但触感更冷，更光滑。封面是暗红色的，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呈黑色。没有书名，没有作者，只有一些细微的、像是自然形成的纹理。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文字，是一幅画。
用某种暗金色的墨水画的，线条精细得不可思议。画的是一个球体，周围有箭头指向中心，然后在中心停滞——和巴拉克画的示意图几乎一模一样，但更复杂，更……完整。
球体内部还有结构：层层嵌套的圆环，每个圆环都在缓慢旋转，但旋转方向相反。最中心的点是一个纯粹的黑色小圆，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吸收光线，吸收视线，吸收一切。
画的下面有一行小字。
不是高哥特语，不是任何已知语言，只是一些扭曲的符号。但奎特斯盯着那些符号看时，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意思：
“万物终归静止，静止终归虚无，虚无终归……”
后面没了。
像是写到这里时，作者突然停下，或者被迫停下。
奎特斯合上书。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只有指示灯的闪烁，还有他自己的呼吸。
注视还在。
冰冷，空洞，专注。
带着一丝兴趣。
他看着那本书，看着戒指，看着工作台上那些普通的工具。
“静默待时。”那个声音说。
奎特斯点点头，像是回答某个看不见的人。
然后他开始维护爆弹枪。拆卸，清洁，上油，组装。每个动作都精确而缓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