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利车碾过凌晨三点的柏油路,轮胎与地面摩擦出沉闷的声响,像陆靳深此刻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从云顶阁出来后,他胸口的烦躁就没消散过,苏晚那句 “到此为止” 像根尖锐的刺,扎在他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以为她只是闹脾气。三年来,她向来温顺,就算被他冷言相对,被名媛圈嘲讽,也从未真正反抗过。他习惯了她的隐忍,习惯了她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以至于当她说出决绝的话时,他第一反应是愤怒 —— 愤怒她的不识抬举,愤怒她破坏了他的计划。
车子驶入陆家庄园,路灯将林荫道照得斑驳。往常这个时候,别墅的客厅总会亮着一盏暖黄的灯,那是苏晚为他留的。可今天,整栋别墅漆黑一片,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透着说不出的荒凉。
陆靳深推开车门,脚步重重地踩在石板路上,回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他掏出钥匙开门,玄关处没有换鞋的拖鞋,鞋柜里她常穿的那几双平底鞋不见了踪影。
“苏晚?”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没有任何回应。
他按下开关,水晶灯骤然亮起,刺眼的光芒照亮了空旷的房间。沙发上没有她常用的抱枕,茶几上没有她泡好的醒酒茶,就连她最喜欢摆在窗边的那盆多肉植物,也不见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陆靳深快步走上二楼,推开主卧的门。
房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衣柜里她的衣服全部消失,只剩下他的西装整齐地挂着。梳妆台上,她常用的护肤品、化妆品不见了,只有他送的那套珍珠首饰还放在原位 —— 那是林薇薇最喜欢的款式,他当初随手买给她,她从未戴过。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陆靳深亲启”。
陆靳深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字迹清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协议上写着:“本人苏晚,自愿与陆靳深解除婚姻关系,婚后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最后是她的签名,苏晚,落笔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呵。” 陆靳深低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愤怒,他将离婚协议狠狠摔在地上,“苏晚,你以为你是谁?想走就走?”
他转身冲出主卧,一间间房间地找。客房、书房、健身房,甚至是地下室,都空无一人。她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只留下这份冰冷的离婚协议。
就在他濒临失控的时候,目光落在了婴儿房的门上。那间房他很少去,里面放着一些林薇薇小时候的玩具,是他母亲特意留下来的。他一直不让苏晚靠近,可此刻,那扇门虚掩着。
陆靳深走过去,轻轻推开。
房间里的布置和他记忆中完全不同。墙上贴着卡通贴纸,书架上摆满了儿童绘本和编程书籍,小床上铺着柔软的蓝色床单,枕边放着一个恐龙玩偶。这不是林薇薇的房间,这是…… 一个孩子的房间。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难以置信的念头涌上心头。他快步走到书桌前,上面放着一个儿童平板电脑,旁边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小男孩坐在草地上,笑得眉眼弯弯,有着一双和他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嘴角的梨涡和苏晚一模一样。小男孩怀里抱着一个恐龙玩偶,背景是海边的别墅。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星辰,三岁生日快乐。”
星辰?
陆靳深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拿起照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个孩子,是谁?为什么和他长得这么像?苏晚…… 她什么时候有了孩子?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失控的夜晚,想起苏晚后来那段时间的反常 —— 她总是孕吐,总是说累,总是避开他的视线。他当时只以为她是娇气,甚至还冷言嘲讽她 “装模作样”。
他想起有一次,他深夜回家,看到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抚摸着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当时质问她在做什么,她吓得立刻收回手,说只是不舒服。
他想起她偶尔会接到陌生的电话,语气温柔,说的都是些孩子的琐事。他当时只以为是她亲戚的孩子,从未放在心上。
一个个片段在脑海中闪过,串联成一个让他心惊胆战的真相 —— 这个叫星辰的孩子,是他的儿子。苏晚瞒着他,生下了他们的孩子。
“苏晚……” 陆靳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紧紧攥着照片,指节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竟然有一个儿子,一个三岁的儿子。而他这个父亲,却一无所知,甚至还在不断地伤害孩子的母亲。
他猛地冲出婴儿房,拿出手机,拨通了苏晚的电话。提示音传来:“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又拨通了别墅佣人张妈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张妈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陆总……”
“苏晚在哪里?” 陆靳深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那个孩子,星辰,他在哪里?”
张妈的声音顿了一下,带着哭腔:“陆总,您都知道了?苏小姐…… 苏小姐昨晚就带着小少爷走了,她说…… 她说再也不回来了。”
“走了?去哪里了?” 陆靳深的声音提高了八度,语气里充满了恐慌,“她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昨晚您走后,苏小姐就开始收拾东西,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来了一辆车,把她和小少爷接走了。” 张妈的声音哽咽着,“苏小姐让我不要告诉您,她说…… 她说您不会在乎的。陆总,苏小姐这三年真的受了很多委屈,小少爷那么可爱,您怎么能……”
“闭嘴!” 陆靳深厉声打断她,“她到底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苏小姐没说。” 张妈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只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好好生活。”
陆靳深挂了电话,心脏狂跳不止。他立刻拨通了陈默的电话,语气急促而冰冷:“立刻给我查,苏晚昨晚的行踪,还有一辆接她的车,车牌号、去向,我要所有的信息,十分钟内给我答复!”
“是,陆总!” 陈默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恐慌,不敢耽误,立刻开始调查。
陆靳深站在空旷的客厅里,看着地上的离婚协议,看着手中的照片,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和悔恨涌上心头。他一直以为苏晚离不开他,以为她是为了苏家才留在他身边,以为她对他的好都是伪装。
可现在他才明白,她的隐忍,她的温柔,她的付出,都是真的。她甚至为他生下了一个孩子,默默抚养了三年。而他,却把她的付出当作理所当然,把她的尊严踩在脚下,甚至为了商业利益,让她去陪别的男人喝酒。
“我真是个混蛋。” 陆靳深喃喃自语,他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传来剧烈的疼痛,可他却感觉不到,心里的痛远比身体上的痛更甚。
他想起慈善晚宴上,她用流利的多国语言和精准的金融见解惊艳全场,那一刻,他心里有过一丝动容,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当是她运气好。
他想起生日那晚,他醉酒后把她错认成林薇薇,占有了她。次日醒来,他不仅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冷言提醒她 “别妄想”,他甚至能想起她当时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绝望。
他想起她偶尔会在深夜书房里工作,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而专注,他当时只以为她在玩,从未想过她可能在处理重要的事务。
原来,他错过的,不仅仅是她的爱,还有一个父亲应有的责任。
十分钟后,陈默的电话打了过来,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陆总,查到了。昨晚接苏小姐的车是一辆无牌的黑色轿车,最后出现在南岸码头。码头的监控显示,苏小姐带着一个小男孩在凌晨两点左右下了车,走进了码头。”
“南岸码头?” 陆靳深的眼神一沉,“她去那里做什么?”
“监控显示,苏小姐和小男孩上了一艘快艇,快艇在凌晨两点半左右驶离码头,朝着公海方向开去。” 陈默的声音顿了一下,“另外,码头的工作人员说,今天早上发现海里漂浮着一件女士外套,还有一条手链,经过辨认,是苏小姐昨晚戴的那条。”
“外套?手链?” 陆靳深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的意思是……”
“警方初步判断,可能是快艇在行驶过程中发生了意外,苏小姐和小男孩失足坠海。” 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因为海上风浪很大,加上是深夜,搜救难度很大。”
“不可能!” 陆靳深厉声喊道,语气里充满了否认,“她不会死的!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失足坠海?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他挂了电话,立刻拿起车钥匙,冲出别墅。车子在凌晨的马路上疾驰,朝着南岸码头的方向驶去。
他不敢相信苏晚会死,更不敢相信他的儿子也会出事。那个照片上笑得眉眼弯弯的小男孩,他还没来得及抱一抱,还没来得及听他喊一声 “爸爸”,怎么能就这样消失?
车子到达南岸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码头边围着一些警察和工作人员,地上放着一件白色的女士外套和一条银色的手链。
陆靳深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条手链。那是他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条简单的银色手链,上面刻着一个 “晚” 字。他记得她当时收到礼物时,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却从未戴过。
“这是在哪里发现的?” 陆靳深的声音沙哑,看向旁边的警察。
“今天早上六点左右,在码头东侧的海面上发现的。” 警察说道,“根据监控和现场情况,我们判断当事人可能是在凌晨时分坠海的。因为海上风浪大,加上时间过去太久,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生还的可能性很小……” 陆靳深喃喃自语,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看着平静的海面,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却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他想起苏晚昨晚在云顶阁的样子,她穿着月白色的鱼尾裙,脸色苍白,眼神空洞。他想起她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想起她推开他时的决绝,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 “陆靳深,我们到此为止了”。
难道她早就计划好了要去死?是因为他的逼迫,让她彻底绝望了吗?
“不…… 不是这样的。” 陆靳深摇着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苏晚,你不能死,你回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第一次如此恐慌。他一直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以为金钱和权力可以掌控一切,可现在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陆总……” 陈默赶到码头,看到陆靳深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一阵不忍,“我们已经联系了海上搜救队,他们正在全力搜救,或许…… 或许还有希望。”
陆靳深抬起头,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给我找,动用所有的资源,就算把整个大海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是!” 陈默立刻转身去安排。
陆靳深站起身,走到码头边,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却看不到任何船只的影子。他紧紧攥着那条手链,指尖冰凉,心脏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他想起了星辰,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他想象着他坠海时的恐惧,想象着苏晚为了保护孩子而拼命挣扎的样子,心里的痛就像潮水般汹涌。
如果…… 如果他昨晚没有逼迫她,如果他能对她好一点,如果他能早点发现那个孩子的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渐渐升起,照亮了整个海面。搜救队的船只在海面上来回搜寻,却没有任何发现。
陆靳深一直站在码头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晒伤了他的皮肤,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神空洞,望着大海的方向,仿佛要望穿整个海面。
中午时分,搜救队传来消息:“陆总,我们在公海附近发现了一艘废弃的快艇,确认是昨晚接苏小姐的那艘,但快艇上没有人,只有一些残留的物品。”
陆靳深立刻赶到现场,快艇果然是空的,里面散落着一个恐龙玩偶,正是照片里星辰抱着的那个。玩偶已经被海水浸湿,变得沉重,上面还沾着一些水草。
“苏晚…… 星辰……” 陆靳深拿起那个恐龙玩偶,声音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流泪,为了一个他伤害了三年的女人,为了一个他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孩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爱的是林薇薇,以为苏晚只是一个替身,一个工具。可现在他才明白,不知不觉中,苏晚的身影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心里。她的温柔,她的坚韧,她的才华,甚至她偶尔的倔强,都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他只是被林薇薇的 “死亡” 蒙蔽了双眼,被自己的骄傲和冷漠遮住了心,以至于错过了那个真正爱他、值得他爱的人。
“陆总,警方那边传来消息,说苏小姐在离开前,通过一个加密号码联系了一个人,对方是国际上有名的偷渡组织,专门帮助人伪造身份,逃离本国。” 陈默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豫,“警方怀疑,苏小姐可能是故意伪装坠海,实际上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
陆靳深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希望:“你说什么?她还活着?”
“只是怀疑,没有确凿的证据。” 陈默说道,“那个加密号码的来源很神秘,无法追踪,偷渡组织那边也没有任何线索。”
陆靳深紧紧攥着恐龙玩偶,眼神变得坚定:“不管她在哪里,我都要找到她。”
他转身看向陈默,语气冰冷而坚定:“立刻联系国际刑警,还有所有的私人侦探,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在全球范围内寻找苏晚和星辰的踪迹。另外,调查那个加密号码,还有偷渡组织的所有信息,我要知道她的每一个动向。”
“是,陆总!” 陈默立刻点头。
陆靳深又看向大海,眼神里充满了决绝。苏晚,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找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弥补我对你和星辰的亏欠。
而此刻,在一艘前往欧洲的豪华游轮上,苏晚正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滨海市。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带着一丝咸湿的气息。她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显得格外平静。
星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那个恐龙玩偶,小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懂事地没有哭闹。他抬起头,看着苏晚:“妈妈,我们要去哪里?”
苏晚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笑容温柔而坚定:“我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爸爸呢?” 星辰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他会来找我们吗?”
苏晚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恢复平静:“不会了。爸爸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们也有我们的。”
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陆靳深的号码,最终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她知道,这次离开,就再也不会回去了。滨海市有她太多的伤痛和回忆,她要带着星辰,开始新的生活。
她转身走进船舱,抱着星辰,轻声说道:“睡吧,等你醒来,我们就到了一个新的地方,那里有阳光、有沙滩,还有很多好玩的东西。”
星辰点了点头,靠在她的怀里,很快就睡着了。苏晚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庞,心里充满了坚定。为了星辰,她一定要坚强,一定要给她一个幸福的童年。
而码头边,陆靳深依旧站在那里,望着大海的方向,眼神坚定。他知道,这将是一场漫长的追寻,但他不会放弃。
深海或许没有归途,但他的心,已经成了一座为苏晚和星辰而筑的坟墓,除非找到他们,否则永无宁日。
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