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九章 硬币
饺子下锅,在滚水里翻腾起伏,像一尾尾胖嘟嘟的白鱼。热气蒸腾,模糊了窗玻璃。
盛盘上桌,白白胖胖的元宝挤挨着,冒着诱人的香气。张秀亭特意将几盘饺子摆到爷爷奶奶和两位客人面前,笑道:“里面有彩头,看谁运气好。”
林婉刚咬开自己碗里母亲夹给她的一个饺子,牙齿便轻轻硌到了一个硬物。她一怔,用筷子拨开,一枚锃亮的五角硬币躺在饺子馅里。
“哎哟!婉婉吃到了!”奶奶第一个拍手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盛满了欢喜。
张秀亭也笑得欣慰:“我闺女今年要走好运了!”
林婉看着那枚沾了点油光的硬币,又看向母亲含笑的眼睛,心里暖融融的。
紧接着,陆云深和林斯宇也几乎同时从自己碗里拨出了硬币。
“好好好!”爷爷乐得合不拢嘴,“三个年轻人都吃到了,好兆头!看来今年你们事业、学业,都顺顺利利!”
饭后,爷爷兴致勃勃又要摆开棋局。这次换了林斯宇对阵。
林斯宇的棋风与陆云深截然不同。他落子轻快,看似随意,却往往暗藏机锋,迂回包抄,偶尔还会故意露出破绽诱敌深入,再一举反制。他深谙棋局如人情的道理,更懂得如何让对弈者“尽兴”。
“小伙子,你这棋路……活泛!”爷爷捋着胡子,盯着棋盘,眼中闪着棋逢对手的光,“有点意思,不按常理出牌啊。”
“爷爷见笑了,我这是野路子,跟您这扎实的功底不能比。”林斯宇笑着奉茶,姿态谦逊又自然,哄得老爷子眉开眼笑。
爷爷虽然欣赏林斯宇的机变,但心底里,或许更认同陆云深那种一步一个脚印、方正开阔的棋风。两种风格,在他眼中,各有千秋,也都讨喜。
午后阳光正好,奶奶提议去附近的露天集市逛逛。“过年也开张,热闹着呢,买点新鲜菜。”
一行人穿戴整齐,浩浩荡荡出了门。集市离家不远,步行十分钟便到。虽是年初一,但摊位不少,人头攒动,充满了鲜活的烟火气。新鲜的蔬菜还带着泥土,水灵灵的;活鱼在盆里扑腾;热气腾腾的馒头、豆包刚出笼;还有扛着草靶子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煞是惹眼。
林斯宇问过大家后,买了两串最大最红的,一串递给张秀亭,一串递给林婉。
林婉咬下最顶上一个,糖壳脆甜,山楂微酸,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吃了两颗,剩下的拿在手里。陆云深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神色如常地将剩下的几颗吃了。
爷爷奶奶在豆腐摊前停下,看中了那热气腾腾的手工豆腐和胖乎乎的豆包。“这豆腐看着就好,豆香味浓。”奶奶念叨着。
陆云深已经上前,问了价,利落地付钱,将豆腐和豆包仔细装好提在手里。“晚上可以做个豆腐煲,软和,爷爷奶奶吃着舒服。”
他又去买了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称了些新鲜的排骨和绿叶菜。林斯宇则挑了不少品相极佳的车厘子、草莓和橙子,满满提了两大袋。
回去的路上,遇到相熟的街坊。邻居大娘眯着眼打量被林婉,不太确定地问:“这是……婉婉吧?好些年没见,差点认不出了!”
爷爷奶奶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是藏不住的自豪。“可不就是我们家婉婉!清华毕业,现在在美国那个……伯克利,读研究生呢!”爷爷的声音格外洪亮。
“哎哟!了不得!真是出息!”邻居们纷纷赞叹,目光里满是羡慕和善意。
回到家,林国栋因要去给几位老领导拜年,下午便出了门,晚饭不回来吃。
厨房里开始忙碌。陆云深脱下外套,卷起毛衣袖子,熟练地处理食材。鲫鱼去鳞洗净,两面划上花刀,准备清蒸;排骨焯水,调好糖醋汁;豆腐切块,配上木耳和肉末。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干净利落。
林斯宇将买回的水果仔细清洗,切好端了出来。
张秀亭今天被“剥夺”了主厨权,便拿了抹布,开始细致地擦拭客厅的家具窗台。林婉也跟着母亲,帮忙整理杂物,清扫角落。奶奶则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守着炉火,用小米、红豆、花生熬着一锅浓浓的杂粮粥,米香四溢——这是林婉从小就爱喝的。
晚饭的暖意在杯中残茶里渐渐凉下。
陆云深起身收拾碗筷,林斯宇也自然地将空盘摞起。张秀亭忙拦着:“放着放着,哪能让客人动手。”
“阿姨,我们不是客人。”陆云深语气温和,手下动作却没停。林斯宇也笑:“就是,搭把手的事。”
收拾停当,天色已全然黑透。陆云深穿上外套,对爷爷奶奶道别:“爷爷奶奶,您二老早点休息。我们就先回去了。”
林斯宇也礼貌地欠身:“叨扰了,爷爷奶奶,阿姨,晚安。”
“路上慢点,天黑。”奶奶送到门口,又拉着林婉,“婉婉,出去送送,披上大衣,外头凉。”
林婉跟着两人走出院门。小巷里没有路灯,只有两侧人家窗户透出的暖光,勾勒出青石板路模糊的轮廓。冬夜的寒气立刻包裹上来,呵气成霜。
三个人在昏暗的巷口停下脚步。陆云深转过身,目光落在林婉被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上:“进去吧,外面冷。”
林斯宇却笑了笑,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林婉轻轻拥进怀里。“我大老远跑来,”他在她耳边低声问,热气拂过她耳廓,“今天表现怎么样?有没有奖励?”
林婉在他怀里偏了偏头,巷子深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她没推开他,只是声音很轻地说:“有奖励。”
林斯宇眼睛一亮,微微低下头,把脸颊凑近了些,期待不言而喻。
林婉却抬起手,伸出食指,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嘣”。
林斯宇一愣,随即捂着额头,哭笑不得:“林婉!?”
“这就是奖励。”林婉从他怀里退开一步,眼睛里映着远处微弱的光,声音柔和下来,“林斯宇,要乖。”
陆云深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到林斯宇吃瘪,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伸手拍了拍林斯宇的肩:“走吧,再站下去,真冻着了。”
林斯宇放下捂着额头的手,对林婉做了个“你等着”的口型,眼神却温柔,转身跟上陆云深。
两个男人的身影很快融入巷子另一端的黑暗里。巷子另一头,走向停车处的路上,沉默了片刻。
“啧,”林斯宇揉了揉其实并不疼的额头,语气半真半假,“下手真狠。”
陆云深目视前方,声音平静:“那你还来?”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叩响了。
张秀亭起身开门,门外站着陆云深和林斯宇,两人带来了早餐,陆云深提的是附近老字号早餐店的纸袋,冒着热气,油条、豆浆、小笼包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林斯宇则提着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里面是还温着的虾饺、烧麦和粥品。
“阿姨,早。带了点早饭。”陆云深道。
“不知道爷爷奶奶和叔叔阿姨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林斯宇笑容得体。
爷爷奶奶已经起来了,看到热气腾腾的早餐,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孩子们太客气。
席间,张秀亭看看安静喝粥的女儿,又看看一旁看似闲聊、实则注意力全在林婉身上的两个年轻人,心中了然。饭后,她拉着林婉到一旁,轻声说:“婉婉,难得回来,也别总闷在家里陪我们。年轻人出去走走玩玩。今天天气不错,你带云深和小宇去逛逛吧,滑冰场是不是还开着?你小时候常去的。”
林婉看向母亲,张秀亭眼神温和,带着理解和鼓励。她又看看不远处虽然没往这边看、却明显竖着耳朵的两位“客人”。
“好。”她点了点头。
阳光果然很好,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三人步行前往城西的公园,那里有个露天滑冰场,冰场不大,人却不少,大多是放寒假的孩子和年轻情侣,欢声笑语不断。冰面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空气冷冽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