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建水古城的秋晨裹着清润的风,青石板路被夜雨润得发亮,倒映着沿街店铺次第亮起的灯笼。温宁站在“清宁文化”的老宅院门口,指尖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三位非遗传承人的联系方式,最末尾画着个小小的问号。古建筑修缮项目刚收尾,她就把目光锁定在“非遗活化”上,可真正要推进,才发现比修缮老房子更难:“老手艺藏在深巷里,传承人守着规矩不肯变通,怎么让它们走进现代人的生活?”
杜君提着早餐走来,看到她紧锁的眉头,把温热的过桥米线递过去:“先吃饭,陈老那边我再想想办法。”他口中的陈老,是建水紫陶的泰斗级人物,一辈子守着柴烧窑,连机器制陶都嗤之以鼻,更别说商业化推广。前几天两人登门拜访,连院子都没进就被挡了回来,陈老的徒弟林墨在门口传话:“师父说,紫陶是烧出来的匠心,不是炒出来的噱头。”
“我查了陈老的资料,他父亲是建国后第一批紫陶工艺师,当年为了保护红河两岸的陶泥矿脉,跟开发商据理力争,最后放弃了城郊的好地段,把自家陶坊迁到了山脚下。”温宁扒了几口米线,眼神亮了起来,“他不是反对推广,是怕手艺变味、文化失真。我们换个思路,不谈合作,不谈盈利,只谈‘记录与传承’。”
两人当天下午就带着专业摄像机、厚厚的笔记本,再次来到山脚下的陈氏陶坊。这次没提推广计划,只说想把陈老的制陶技艺拍成完整的纪录片,存档到县文化馆,留给后世做研究资料。陈老正在窑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手上的老茧在火光下格外清晰,闻言动作一顿:“拍来给谁看?现在年轻人连揉泥都嫌累,谁还愿意沉下心学这些?”
“给那些想懂的人看,给未来的建水人看。”温宁举起相机,认真地说,“我们上周在古城做了三天调研,有个学艺术的大学生说,想学制陶却找不到正宗师傅;有个在外地工作的建水人说,想给孩子寄一套真正的建水紫陶,却只能买到机器压制的假货;还有几位老街坊,翻出了家里珍藏的老紫陶,想知道怎么修复保养。您的手艺不是陈家的私产,是建水的文化根脉,得让更多人知道它有多好、有多难得。”
陈老沉默着添完最后一把柴,转身走进陶坊:“进来吧,别碰坏东西,也别瞎拍。”
陶坊里弥漫着陶泥的湿润气息,混合着柴火的焦香,墙角码着刚揉好的红、黄、青三色泥块——这是建水紫陶独有的原料,取自红河两岸的沉积层,需按特定比例混合才能保证韧性。工作台前,一排半成品紫陶整齐排列,壶身上的刻填花纹刚初具雏形,细如发丝的线条透着古朴雅致。陈老拿起一块陶泥,放在转盘上,脚下轻轻蹬动,转盘缓缓转动:“紫陶讲究‘一揉二拉三刻填,四烧五磨六上釉’,揉泥要够三个时辰,把泥里的气泡全揉出去,不然烧的时候会裂;拉坯要稳,手眼心合一,差一分就走形;刻填要一刀不差,填进去的泥要和坯体严丝合缝,打磨后才能浑然一体;烧窑全凭经验,柴火烧三天三夜,温度差一度,窑变纹就完全不同。”
他双手按压陶泥,原本松散的泥块渐渐变成圆润的壶身,动作行云流水,却在抬手时露出手臂上深浅不一的烫伤疤痕——那是年轻时烧窑失控、抢救陶坯留下的。“我父亲说,好紫陶是‘火与土的对话’,是老天爷赏饭吃,也是匠人用心换的。现在人追求快,机器制陶一天能出上百件,谁还肯等这几个月?”陈老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指尖摩挲着陶坯,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
温宁没说话,只是举着相机认真拍摄,从揉泥时手臂的发力、拉坯时专注的眼神,到刻填时刻刀的角度,连他指间沾着的陶泥都拍得清清楚楚。杜君则在一旁飞快记录,把陈老说的每一句工艺细节、每一个禁忌都记在本子上,偶尔轻声提问:“您说的柴烧窑变,是不是跟柴火的种类有关?松木和柏木烧出来的颜色会不一样吗?”
这一问正好说到陈老的心坎里,他打开了话匣子,从松木的易燃、柏木的留香,讲到不同木材燃烧时的温度曲线,再到窑内不同位置的温差对陶色的影响,一聊就是三个小时。临走时,陈老突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紫陶茶宠,造型是一只蜷缩的小猫,窑变纹如云雾流转:“这是我刚烧的,你要是真能好好记录,不掺半点水分,我就把全套工艺教给你,还能让你拍烧窑的全过程。”
拿下陈老,另外两位传承人的沟通却接连遇坎。彝族烟盒舞的传承人李队长,是个性格执拗的中年人,看着温宁提出的“校园推广计划”,连连摇头:“烟盒舞是我们彝族的祭祀舞、节庆舞,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怎么能随便编进健身操?不成体统!”
草芽腌制技艺的王大娘也犯了难,她的老作坊藏在古城最深的巷子里,院子里摆着十几口老陶缸,里面腌着的草芽散发着酸甜的香气:“真空包装?那可不行!我这草芽腌菜,要的就是坛口封泥的那股子陈味,真空包装一压,味道就散了,不是那个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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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没急着说服,而是跟着李队长的舞团去了城郊的彝族村寨。恰逢村寨里过火把节,夜幕降临时,村民们点燃火把,围着篝火跳起烟盒舞。舞者身着绣着日月星辰的盛装,手持彩绘烟盒,随着三弦和月琴的旋律翩翩起舞,银饰碰撞声清脆悦耳,动作刚劲又灵动,既有祭祀的庄重,又有节庆的欢快。温宁站在人群中,被这份原始的生命力打动,走到李队长身边:“李队长,我错了。烟盒舞不是简单的动作,是你们的文化记忆,是祖宗传下来的根,不能随便改动。”
她连夜修改计划,把烟盒舞的历史渊源、民俗意义、不同场合的跳法做成图文展板,在展演时同步展示;又挑选了几个简单、欢快的基础舞步,编成“非遗课间操”,邀请李队长和舞团成员一起改编,保留核心韵律和动作寓意,再教给学生。为了让计划更有说服力,温宁还联系了县教育局,带着李队长去几所小学做试点。当孩子们看到烟盒舞的华丽盛装、听到欢快的旋律,都兴奋地围了上来。李队长现场演示了几个简单动作,孩子们跟着模仿,虽然动作稚嫩,却学得格外认真,有个小男孩还拉着李队长的衣角问:“叔叔,这个舞能保佑我们平安长大吗?”
李队长愣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能,只要你们好好学、好好跳,祖宗会保佑你们的。”他转头对温宁说:“这个计划我同意了,只要能让孩子们喜欢、能把手艺传下去,怎么改都行。”
对王大娘,温宁则带着团队蹲在老作坊里,跟着她学腌制草芽。选芽要挑清明前后的嫩草芽,长度必须在三寸以内,太老了纤维粗,太嫩了没味道;洗芽要用井水反复冲洗,不能残留一点泥沙,不然会影响口感;晾晒要在通风阴凉处,不能暴晒,不然草芽会失去水分;拌料要用老坛发酵三年以上的豆瓣,再加入八角、桂皮、花椒等香料,比例全凭手感;封坛时要先用粽叶铺底,再用黄泥密封,不能留一丝缝隙,不然会漏气变质。温宁跟着学了整整一周,手上沾满酱料,指甲缝里全是泥,却乐在其中。
“大娘,您看这样行不行?”温宁指着新设计的包装样品,“用陶瓷小罐密封,罐口用粽叶和黄泥封口,外面再套一层防震礼盒,礼盒上印着您老作坊的照片和腌制步骤。这样既保留了原有的味道,又方便游客携带,还能让大家知道这腌菜有多讲究。”王大娘打开样品罐,闻了闻里面的草芽,又尝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法子好,不丢老味道,还能让更多人知道我的腌菜!我这手艺,也能让更多人尝尝了。”
项目推进到第三周,新的麻烦又来了。展演场地定在朱家花园,可搭建舞台时,施工队不小心碰坏了园里一处清代的雕花栏杆。管理处负责人脸色铁青地找上门:“你们这是破坏文物!按照规定,展演必须停了,还要承担修复费用和罚款!”
温宁一听就急了,连忙道歉:“是我们的错,我们马上修复,所有费用我们承担,罚款也认,只求别停展演,我们已经跟传承人、游客都约好了。”可找了好几家木工师傅,都说这雕花是清代的“透雕缠枝莲”,工艺复杂,至少要半个月才能修好,可展演只剩一周了。
“我来试试。”苏婉清突然开口。她从箱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古建筑修缮图谱》,是温宁外公留下的,里面详细记录了建水传统雕花工艺,从纹样设计、工具使用到木料选择,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你外公当年修复过文庙的雕花,我跟着他打下手,学过一点基础,虽然多年没做了,但应该能行。”苏婉清戴上老花镜,拿着卷尺仔细测量栏杆的尺寸,又用铅笔在纸上勾勒花纹,手指被木刺扎破了,只是随便擦了擦,继续画图。
杜君立刻联系了之前合作过的古建筑修缮团队,连夜采购匹配的木材——必须是当地产的老杉木,纹理细密、不易变形,还得经过防虫防腐处理。温宁则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磨木料,跟着苏婉清学习雕花的基本技法,手指磨出了水泡也不肯停。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苏婉清终于把破损的雕花补好,新补的部分与原样丝毫不差,连木纹的走向都一致,管理处负责人检查后,忍不住赞叹:“真是神了,跟没坏过一样!没想到苏女士还有这手艺。”
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顺利时,资金突然断了。之前谈好的赞助商临时变卦撤资,理由是“非遗推广回报周期太长,风险太高”。舞台搭建、灯光音响、传承人补贴、文创产品制作等费用一下子没了着落,温宁看着账目表,一夜没合眼,眼眶熬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她刚到公司,就看到几位老街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裹、布包,脸上带着淳朴的笑容。“宁宁,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张阿姨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沓沓现金,有整有零,还有些用手绢包着的硬币,“我们昨晚在菜市场听说了你的难处,老街坊们凑了点钱,你别嫌少,不够我们再想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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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张阿姨昨晚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的李大爷聊起非遗展演的事,说起资金短缺的困境,李大爷当即表示要捐钱。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老街坊们都主动要求捐款:卖水果的王婶捐了当天的收入,退休教师刘老师捐了三个月的退休金,开小饭馆的赵老板捐了一万元,就连上小学的孩子们都把自己的压岁钱捐了出来,用信封包着,上面画着爱心。
“这钱我们不能要!”温宁眼眶泛红,连忙推辞,“大家赚钱都不容易,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宁宁,你就收下吧!”李大爷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洪亮,“你为了保护古城、推广老手艺,忙前忙后,没日没夜,我们都看在眼里。这些老手艺是建水的宝贝,要是断了根,我们都对不起祖宗。这钱不是白捐,等你们赚钱了,再给我们做几个紫陶茶杯、腌几罐草芽就行!”
苏婉清也拿着一个樟木盒走来,盒子上雕着兰草花纹,是她的陪嫁:“这里面是你外婆的首饰,有金镯子、银簪子,都是老物件,拿去当了能凑不少钱。你外公当年常说,文化没了,再多钱财也没用。现在能帮你把非遗推广做好,你外婆在天有灵也会高兴的。”
温宁看着眼前的人,泪水忍不住掉下来。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钱,是老街坊们对非遗文化的期盼,是沉甸甸的信任。“好,这钱我们收下!”她深深鞠了一躬,“我向大家保证,一定会把非遗推广做好,不辜负大家的信任,让建水的老手艺发扬光大!”
资金难题解决,展演如期举行。当天的朱家花园人山人海,入口处的非遗展板前围满了人,志愿者们耐心地为游客讲解着紫陶、烟盒舞、草芽腌制的历史渊源和工艺细节;舞台设在荷花池旁,背景是古色古香的亭台楼阁,彝族烟盒舞队率先登场,队员们身着华丽的刺绣盛装,随着三弦和月琴的旋律翩翩起舞,银饰碰撞声清脆悦耳,引得台下掌声不断;紧接着是建水小调表演,民间艺人手持乐器唱起《建水赋》,歌声悠扬婉转,不少本地老人跟着哼唱,眼中满是怀念。
最受期待的是陈老的紫陶现场制作。工作台被搬到舞台中央,陈老坐在台前,取三色陶泥放在转盘上,脚下蹬动转盘,双手灵活地按压、提拉,原本松散的泥块渐渐变成圆润的壶身,再用刻刀勾勒兰草花纹,动作行云流水。当他展示“刻填”工艺时,用刻刀在壶身上刻出花纹,再填入黑色陶泥,用手指轻轻按压,随后用砂纸打磨平整,原本的刻痕瞬间消失,花纹与坯体浑然一体,台下观众纷纷惊呼,拿出手机拍照记录。“这就是老祖宗的智慧,是机器永远替代不了的!”陈老举起半成品,声音洪亮。
体验区里更是热闹非凡:王大娘的草芽腌制摊位前,孩子们围着她,学着用小勺子拌料,脸上沾了酱料也不在意;剪纸艺人的摊位前,游客们跟着学剪建水地标图案,双龙桥、朱家花园在指尖渐渐成型;陈老的徒弟林墨则在一旁指导大家揉泥、拉坯,虽然大家做的陶坯歪歪扭扭,却学得格外认真,有个小姑娘兴奋地说:“原来做陶这么难,以后再也不买机器做的假货了!”
温宁还推出了精心设计的非遗文创:紫陶茶宠做成了朱家花园、双龙桥的迷你造型,小巧玲珑;草芽腌菜装在陶瓷小罐里,罐身上印着王大娘的笑脸和腌制步骤;烟盒舞主题的书签、明信片,上面印着舞者的灵动身姿和彝族纹样。这些文创产品一推出就被抢购一空,不少游客说:“带着这些东西回家,就像把建水的味道和文化带回去了,很有意义。”
文化局局长李建国也来到了现场,看着热闹的场面,欣慰地说:“你们做了件大好事!非遗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不是束之高阁的古董,而是要走进生活、活在当下的。你们让老手艺有了新活力,让更多人了解了建水的文化魅力,也为其他地方的非遗活化提供了好榜样!”
展演快结束时,温宁收到了一封特殊的邮件——是监狱寄来的沈浩宇的信。信里附了一份厚厚的《紫陶修复技术要点》,详细记录了不同破损程度的紫陶该如何修复,从清洗、补配、粘合到打磨,每个步骤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还特别提醒避免使用化学粘合剂,要采用传统的糯米浆、草木灰混合材料,既能保证修复效果,又不损伤坯体。“我在狱中跟着文物修复师学习,得知你们在推广建水紫陶,这些是我整理的修复经验,或许能帮上忙。”信的末尾,沈浩宇写道,“我知道我以前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伤害了很多人,也破坏了建水的文化。希望有一天,我能出狱,用学到的知识为建水的文化保护出一份力,弥补过去的过错。”
温宁把信递给杜君,两人相视一笑。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朱家花园的亭台楼阁上,也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陈老看着围在身边请教的年轻人,嘴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李队长收到了十几份报名学烟盒舞的申请,其中还有几个外国游客,他们说要把这门美丽的舞蹈带回自己的国家;王大娘的草芽腌菜订单排到了下个月,还接到了几家大型超市和电商平台的合作意向。
温宁站在庭院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明白:非遗活化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拯救”,而是老手艺与现代人的双向奔赴。那些藏在深巷里的匠心,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文化记忆,那些祖宗传下来的智慧,只要有人愿意守护、愿意传承、愿意创新,就永远不会消失。
杜君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累了吧?忙了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了。”
温宁摇摇头,眼中满是坚定的光芒:“不累,这才刚刚开始。”她抬头望向古城的天际线,青瓦白墙在余晖中格外温柔,“接下来,我们还要推进非遗进校园、打造非遗文旅专线、建立传承人培养基地,还要把更多的老手艺挖掘出来,比如建水的竹编、木雕、古法造纸,让它们都能走进大众视野,让建水的文脉永远流传下去。”
建水古城的风里,似乎多了几分陶土的温润、草芽的酸甜、歌舞的灵动。那些沉睡了千年的老手艺,正在烟火人间中慢慢苏醒,焕发出新的生命力。而温宁和杜君,会带着这份初心与热爱,带着老街坊们的期盼,带着传承文化的责任感,继续守护着这座古城的文脉,让更多人看见老手艺的魅力,让建水的故事,在岁月长河中永远流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