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专项资金到位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溪云村的每一个角落。
老支书拿着红头文件,在村委会的喇叭里喊了整整一上午,声音都喊得沙哑了,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散去。乡亲们放下手里的农活,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委会门口,围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眼里满是振奋与期待。竹板凳被搬出来摆了一长溜,有人手里还攥着没干完的针线活,有人叼着旱烟袋,烟雾袅袅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这下好了!老龙窑终于能修了!”二柱爹磕了磕烟袋锅,声音洪亮,“我爹那辈就守着这窑,现在能看着它重新焕活,就算闭眼也值了!”
“柏油路通了,城里的游客来咱村就方便了!到时候我家的果园,果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果园承包户老王搓着手,笑得合不拢嘴。
“紫陶文化广场建起来,咱溪云村就真成旅游景点了!以后咱也能当‘上班族’,在家门口挣钱!”年轻的小媳妇们叽叽喳喳,眼里闪着光。
温宁和陆承宇也挤在人群里,听着乡亲们的议论,心里满是感慨。从当初一片空地的民宿,到如今要建文化广场、修缮老龙窑,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陆承宇握住温宁的手,指尖的温度熨帖着她的掌心,轻声道:“我们的心愿,终于要实现了。”
温宁点点头,眼眶微微发热。她看向不远处的老龙窑,青灰色的窑身在阳光下静静伫立,窑壁上爬满了青苔,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溪云村一代又一代人的变迁。风拂过窑顶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老龙窑在低声回应着乡亲们的期盼。
修缮工程定在三日后开工。开工前一天,张大爷特意带着几个徒弟,把老龙窑周围打扫得干干净净。他拿着一把用了几十年的竹扫帚,仔仔细细地扫着窑门前的每一寸土地,连角落里的碎陶片都不放过。这些碎陶片,都是历年烧窑时掉落的,有的带着斑驳的釉色,有的刻着简单的纹路,在张大爷眼里,每一片都是老龙窑的心血,都是不能丢弃的宝贝。
“师父,这些碎陶片还要留着吗?”大徒弟阿明问道,手里捧着一堆刚扫出来的陶片,“看着都破破烂烂的,留着也没用吧?”
张大爷接过陶片,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悠远得像是飘回了几十年前。“留着。”他的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每一片陶片,都是老龙窑的记忆。这片带着青釉的,是我刚学徒时烧废的;这片刻着小花的,是你师姑年轻时的手笔。等修缮好了,我就把这些陶片粘起来,摆在窑门口,让后人都知道,老龙窑烧了多少年的陶,出过多少好东西,又有多少人,为它付出过心血。”
徒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跟着张大爷一起,把碎陶片小心翼翼地收进竹筐里。竹筐是张大爷亲手编的,纹路细密,透着淡淡的竹香,和陶土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格外安心。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修缮队就开进了溪云村。挖掘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却也点燃了乡亲们的热情。大家都自发地来帮忙,有的给工人递水,有的帮忙搬砖瓦木料,还有的干脆挽起袖子,和工人们一起清理老龙窑周围的杂草。孩子们也凑过来凑热闹,拿着小锄头,蹲在地上挖野草,小脸蛋被晒得通红,却笑得格外开心。
温宁和陆承宇也没闲着。温宁负责给大家准备茶水和点心,她和李大妈一起,在村委会的院子里支起了大锅,熬了绿豆汤解暑,又蒸了满满两屉的馒头和包子,香气飘出老远。陆承宇则跟着施工队的工程师,一起商量老龙窑的修缮方案。工程师拿着图纸,指着老龙窑的结构,一一讲解修缮的重点。
“一定要保留老龙窑的原貌,”陆承宇反复叮嘱工程师,眉头微微蹙起,“不能用太多现代的材料,水泥只能用来加固内部,外部的窑壁,必须用传统的黄泥混合稻草来修补,这样才能留住老龙窑的魂。还有窑门,一定要用当年那种青石板来砌,不能图省事用红砖。”
工程师笑着点头,拍了拍陆承宇的肩膀:“放心吧,陆先生,我们这次就是主打‘修旧如旧’。我们团队专门做古建筑修缮,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保证让老龙窑既坚固耐用,又不失原来的古朴韵味。”
挖掘机在老龙窑的西侧挖掘地基,准备建一个小型的陈列室,用来摆放那些碎陶片和紫陶作品。阳光越来越烈,工人们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却依旧干得热火朝天。挖掘机的铁臂挥舞着,泥土被一斗一斗地挖出来,堆在旁边的空地上。
就在挖到两米多深的时候,挖掘机的铁臂突然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发出“哐当”一声闷响,震得司机师傅的手都麻了。
“停!快停下!”施工队长眼疾手快,连忙喊道,生怕挖坏了什么老物件。
挖掘机司机赶紧停下机器,熄了火。众人都围了过去,好奇地看着那个被挖出来的东西。只见湿润的泥土里,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陶罐边缘,罐口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泥土,看起来年代久远,透着一股沧桑的气息。
“这是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瞅。
施工队长小心翼翼地跳下坑,用铁锹把陶罐周围的泥土清理干净,又用手轻轻扒开表层的湿土。几分钟后,一个完整的陶罐轮廓露了出来。陶罐通体呈深褐色,上面布满了裂纹,像是经历了无数次风吹雨打,罐身上还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因为年代太久远,已经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了。
“这陶罐看着有些年头了!”老支书也凑了过来,蹲在坑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老龙窑旁边以前埋过不少老物件,都是老一辈的陶匠们留下的。没想到今天真挖出来了!”
张大爷听到动静,也连忙从窑门口跑了过来。他手里还拿着一把修补窑壁的黄泥,脚步匆匆,脸上带着焦急。当他看到坑底的陶罐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接过陶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着,手指在罐身上的图案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当他的指尖触到罐底的一个印记时,突然浑身一震,手里的黄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眼睛瞬间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这是师父的印记!”张大爷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手里的陶罐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用双手紧紧抱住,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亲人。
众人都愣住了,纷纷围拢过来,想看看这印记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温宁也挤了进去,好奇地看着罐底的印记。那是一个小小的“张”字,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古朴的韵味,和张大爷现在做陶时用的印记,有着几分相似,却又更显粗犷。
“张大爷,这是您师父的印记?”温宁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他。
张大爷点点头,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我师父姓王,但是他烧的陶,都喜欢在罐底刻一个‘张’字。因为他的师父姓张,是咱们溪云村紫陶手艺的第一代传人。这是我们师门的规矩,一代传一代,把祖师爷的姓氏刻在陶上,就是为了记住这份传承。我师父说过,他年轻时烧过一个窑变陶罐,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可惜在一次山洪里被冲走了,没想到……没想到我竟然能在这里找到师父当年烧的陶罐!”
他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陶罐的裂纹里,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记忆。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看着张大爷泛红的眼眶,心里都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
张大爷小心翼翼地将陶罐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用手扒开陶罐旁边的泥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秘密。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质感像是陶土。他心里一动,连忙加快了速度,用手指一点点地扒开泥土。
不一会儿,一块巴掌大的陶片被挖了出来。陶片呈温润的天青色,上面还带着星星点点的银斑,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那图案,那色泽,竟然和小石头那枚星空陶坯,一模一样!
“天呐!”张大爷捧着陶片,手都在发抖,眼泪流得更凶了,“这是……这是师父当年烧出来的窑变陶坯!我记得他说过,那枚陶坯通体天青,缀满银星,像是把整片星空都装了进去。后来山洪暴发,陶坯被冲走了,师父难过了好几天,茶饭不思,直到去世,都念念不忘。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我竟然能找到这块陶片!”
众人都惊呆了,纷纷凑上前去看。那块陶片虽然只有巴掌大,却美得惊心动魄。天青色的底釉澄澈如洗,银星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着,仿佛能看到整片星空在陶片上流转。和小石头的星空陶坯相比,这块陶片的颜色更浓郁,银星更密集,看起来像是一片更浩瀚、更神秘的星空。
“张大爷,这陶片上的图案,和小石头的星空陶坯,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宁惊叹道,忍不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陶片,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像是在触摸一片真正的星空。
张大爷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声音哽咽:“是啊!当年师父烧出这块窑变陶坯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十里八乡的人都跑来看,都说这是老龙窑显灵了,是老天爷赏饭吃。师父说,这是老龙窑给他的礼物,是一辈子都难得一见的宝贝。后来山洪把陶坯冲走了,师父还特意去河边找了好几天,最后只捡到几块碎陶片,心疼得直掉眼泪。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我竟然能找到这块完整的陶片!”
他捧着陶片,像是捧着稀世珍宝,反复摩挲着,眼里满是怀念与激动。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看起来格外动容。
乡亲们都沉默了,看着那块陶片,心里满是感慨。原来,老龙窑的窑变,并不是第一次出现。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有过这样惊艳的作品。原来,溪云村的紫陶文化,已经传承了这么多年,一代又一代的陶匠,都在为这份手艺默默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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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宇看着陶片,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说道:“张大爷,这块陶片和小石头的星空陶坯,说不定就是老龙窑的传承!您看,它们的图案一模一样,这不就是老龙窑在告诉我们,紫陶文化,一直在传承吗?从您师父,到您,再到小石头,一代又一代,从未间断!”
张大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他看着陶片,又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小伙伴们玩耍的小石头,眼里满是欣慰的笑意。“是啊!是传承!”他激动地说道,声音洪亮,“小石头就是老龙窑的传人,是紫陶文化的传人!老龙窑的火,从来没有灭过!”
消息很快传开了,村里的人都跑来看这块百年陶片。大家围着陶片,啧啧称奇,都说这是老龙窑显灵了,是溪云村的福气。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对着陶片拍个不停,说要发给城里的亲戚看看,让他们也见识见识溪云村的宝贝。
那个市电视台的陈编导,听说了这件事,立刻带着团队赶了过来。他连午饭都没顾得上吃,一路风尘仆仆,赶到老龙窑的时候,额头上还冒着汗珠。当他看到那块陶片时,眼睛都亮了,直呼这是“意外之喜”。
“这块陶片的发现,太有意义了!”陈编导激动地说道,对着陶片连连拍照,“它不仅证明了老龙窑的窑变历史,更体现了紫陶文化的传承。我们一定要把这个故事拍进去,让更多人知道,溪云村的紫陶,有着怎样深厚的历史底蕴!”
摄像机再次对准了老龙窑,对准了那块百年陶片。张大爷对着镜头,讲述着师父的故事,讲述着老龙窑的历史,讲述着紫陶文化的传承。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力量,每一个字都透着对这份手艺的热爱与坚守。听得在场的人都热泪盈眶,连摄像机后面的记者,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小石头也被请了过来,他站在张大爷身边,手里捧着自己的星空陶坯。小家伙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陈编导让他把陶坯和陶片放在一起,摄像机拍下了这震撼的一幕——百年陶片与现代星空陶坯,在阳光下交相辉映,天青色的底,银星闪烁,仿佛跨越了时空的对话,诉说着紫陶文化的传承与坚守。
“小石头,你知道吗?”张大爷摸着小石头的头,笑着说道,眼里满是慈爱,“你和你手里的陶坯,就是老龙窑的未来。以后,要好好学手艺,把老龙窑的火,一直烧下去。”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那块陶片,眼里满是敬畏。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星空陶坯放在陶片旁边,轻声说道:“张爷爷,我记住了。以后,我要烧出更多好看的紫陶,比这块陶片还要好看!还要把老龙窑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众人都笑了起来,掌声经久不息。阳光洒在陶片和陶坯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是在见证着这份跨越百年的传承。
夕阳西下的时候,修缮队的工人们已经把老龙窑的地基清理干净了。那块百年陶片,被张大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一个锦盒里。锦盒是他年轻时亲手做的,里面铺着柔软的棉布,用来盛放这块陶片,再合适不过。他说,等陈列室建好,就把陶片和小石头的星空陶坯一起摆进去,让它们成为老龙窑的“镇窑之宝”,让每一个来溪云村的人,都能看到这份传承。
温宁和陆承宇站在老龙窑前,看着夕阳给窑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着乡亲们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温暖。晚风拂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也带来了陶土的气息,让人闻着就觉得心安。
“你看,”温宁轻声说道,眼里满是憧憬,“老龙窑的故事,从来都没有断过。”
陆承宇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是啊。从祖师爷,到师父,到张大爷,再到小石头,一代又一代的人,守着这座窑,守着这份传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溪云村的紫陶文化,一定会发扬光大。”
晚风拂过,老龙窑的杂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他的话。乡亲们渐渐散去了,村里的炊烟袅袅升起,和老龙窑的青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最美的乡村画卷。
温宁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她知道,溪云村的紫陶文化,会像老龙窑的窑火一样,永远燃烧下去,照亮一代又一代人的梦想。
而那块百年陶片,也会在陈列室里,静静地诉说着溪云村的故事,诉说着紫陶文化的传承与坚守。它见证了过去的辉煌,也见证了现在的惊喜,更会见证未来的无限可能。
(本章完)